他的右手在被面上慢慢握成了拳頭,握得不緊,但每一個指節都收得規規矩矩的。
“可你爸讓我覺得,”他鬆開了拳頭,手指平展展地伸著,像一把慢慢打開了的扇子,“不是那麼回事。人這一輩子,不是說到哪兒就停在哪兒了。路斷了,還能再開一條路出來。右手不好使了,還有左手。就算兩隻手都不好使了,還有嘴,還有腦子,還有這顆心。”
他用右手的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戳得有點重,病號服的布料被按出一個小小的凹坑。
“你爸那些病,擱在別人身上,早就躺在床上哼唧了。他不,他該幹什麼幹什麼,該接孩子接孩子,,該來醫院來醫院。那天晚上他來看我,我問他身體怎麼樣,他說‘老毛病,不礙事’。三個字,‘不礙事’,輕飄飄的,可我知道這三個字有多重。”
我沒說話。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又探出來一些,在地板上鋪了更大一片,薄薄的,金燦燦的,像誰打翻了一罐蜂蜜,慢慢地往四處淌。
岳母洗完碗回來,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也沒進來,靠著門框站著,手裡還拿著那塊洗碗布,安安靜靜地聽著。
“你爸那個人,”岳父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笑,不是客氣,是真的覺得有意思的那種笑,“他看著溫溫和和的,說話也不大聲,做什麼事都不緊不慢的,可他骨子裡頭有股子勁兒,你知道嗎?就是那種天塌下來了他也不會跑,他會找個地方坐下來,等天塌完了,再看看能從廢墟里頭撿出點什麼來。”
我被這個比喻逗笑了,笑著笑著,又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上次跟我說的那個詩,”岳父忽然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憶,“叫什麼來著,他說他每天早上起來唸兩句,說什麼‘我遼闊廣大’……”
“‘我遼闊廣大,我包羅永珍’,”我接上了,“惠特曼的。”
“對,就是這個,”岳父點了點頭,目光裡有一種孩子般的高興,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丟失了很久的東西,“我後來讓你媽幫我查了,整首詩我都看了,看不太懂,但就這兩句,我記住了。”
他看著自己搭在被面上的右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開,伸到最直,再慢慢地收回來,握成一個鬆鬆的拳頭。
“我出院以後,”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宣佈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我要把那幾盆花好好弄弄。君子蘭換盆的時候你爸來了,幫我弄的,那盆花現在精神多了。還有那盆三角梅,該修剪了,我一直懶得動,回去就剪。”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那雙眼睛裡的光是實的,沉的,像秋天的河水,清且緩,不急不躁地往前流著。
“你回去跟你爸說,”他的語氣認真起來,像是在交代一件正事,“讓他好好養著,彆著急。等我這邊安頓好了,我去看他。不用他來,我去。我給他帶一盆花,我那盆扦插的茉莉活了,長了不少新葉子,他上次說好養,我給他送過去。”
岳母在門口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聽著讓人心裡頭熱乎乎的。她轉身去了廚房,不一會兒傳來燒水的聲音,咕嘟咕嘟的,在這個安靜的上午聽起來格外親切。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岳父。他已經把目光移回了窗外,看著那棵銀杏樹。風比剛才大了些,葉子嘩啦啦地往下掉,不是一片一片的了,是一陣一陣的,像金色的雨。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你爸這個人,”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的東西,“你說他身體不好吧,他比誰都扛得住。你說他身體好吧,他一年到頭跑醫院。可你從來不會覺得他是個病人,你知道嗎?他站在那兒,你就覺得沒事。天塌了也沒事。”
我點了點頭。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風吹銀杏葉的聲音,和廚房裡水壺燒水的聲音。
岳母端著一杯熱水走進來,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看了岳父一眼,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我,輕聲說了一句:“你爸也是個好人。”
她說的是老顧。
我知道。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開了一條縫。涼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清冽的、乾淨的、讓人精神一振的氣息。
岳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胸口的起伏平穩而有力。
“爸,”我回過頭來看著他,“明天您出院,我開車來接您。那盆君子蘭,我幫您搬到陽臺上去,您指揮,我動手。”
岳父看著我,嘴角那個淺淺的笑慢慢擴大了一些,眼角那些紋路都舒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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