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十歲生日的餘溫,還黏在香檳色裙襬的珠花上,順著老顧的褲腳,慢慢漫進了老家屬院初秋的風裡。
親子餐廳的頂樓散場時,夕陽把玻璃天窗染成了暖橙色。孩子們抱著禮物盒鬧鬨鬨地擠電梯,笑笑被玥玥牽著,手裡攥著老顧剛給她買的草莓味,糖紙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總回頭看跟在身後的老顧,看他彎腰幫一個小男孩撿掉落的彈珠,褲腿蹭了點地毯的絨毛,他卻毫不在意,只抬手揉了揉男孩的頭髮,聲音放得比平時更軟:“慢點跑,臺階高,小心磕著。”
等最後一批孩子被家長接走,頂樓終於靜了下來。剩下的大人圍坐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旁,桌上還散落著沒吃完的水果撻和半杯氣泡水。
楊浩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看老顧:“首長,今天這排面,我算是見識了。提前兩週訂場地,親自盯著佈置,連氣球都是挑的和笑笑裙子同色的,您這爺爺當得,比親爸還上心。”
老顧正給笑笑剝橘子,指尖捏著橙瓣,輕輕掰成一小片一小片,遞到笑笑手心。聽見這話,他抬了抬眼,嘴角彎起一點淺弧:“她等這一天盼了一個月,天天在冰箱上貼便利貼數日子。我不過是讓她高興高興。”
“高興?”我媽笑著接話,指尖劃過牆上那排裝裱的照片,從笑笑抓周時的奶糰子到去年舞蹈比賽的領獎臺,“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誰給孩子過生日能這麼細。你看那些氣球,連高度都量過,怕碰著笑笑的頭;那些花瓣,是你凌晨五點去花卉市場挑的新鮮玫瑰,說假的不香;鋼琴也是你特意讓人搬上來的,就為了給她彈那首她學了半年的曲子。”
老顧剝橘子的動作頓了頓,目光落在笑笑身上。小姑娘正蹲在地毯上,擺弄城堡立牌旁邊的小彩燈,橘瓣塞了一嘴,臉頰鼓鼓的,像只偷吃東西的小松鼠。
他的眼神軟得像化了的糖,慢慢漫開去:“這孩子打小就黏我。小時候她總跟著我在院子裡轉,我去樓下大操場散步,她就蹲在槐樹下撿樹葉;我在書房看報紙,她就趴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畫畫。這幾年,更是天天守著她,她要什麼,我就給什麼,就盼著她能天天開開心心的。”
玥玥給老顧倒了杯溫茶,茶杯在玻璃桌面上輕輕晃了晃:“爸,您早就把她寵成最幸福的小姑娘了。您看她現在,多開朗,多自信,走到哪都是人群裡的小太陽。”
笑笑聽見“小太陽”,立刻直起身子,跑到老顧身邊,張開胳膊比了個大大的圈:“爺爺,我現在是小太陽啦!以後我要當醫生,像您教我的那樣,救好多好多人!”
老顧伸手,輕輕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橘子汁,指尖蹭過她軟乎乎的臉頰:“好,我的小太陽想當醫生,爺爺就給你攢滿屋子的醫學書。以後你救的人,爺爺都給你當後盾。”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老一小,忽然想起笑笑七歲那年的夏天。
院子裡下了場暴雨,花壇裡的月季被淋得東倒西歪,笑笑穿著小雨靴,蹲在泥地裡搶救她的“寶貝月季”,褲腿濺滿了泥點。老顧就站在廊簷下,撐著一把大傘,默默守著她,等她折騰完,才彎腰把她抱起來,用乾淨的毛巾一點點擦她臉上的雨水,又從口袋裡摸出顆奶糖,塞進她手裡:“笑笑乖,雨停了爺爺帶你去買新的月季苗。”
那天的奶糖是橘子味的,和今天的橘子一樣甜。笑笑含著糖,摟著老顧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肩膀上:“爺爺,我最喜歡你了。”老顧當時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抱著她的胳膊,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夜色漸濃,天窗外的天空變成了深紫色,綴滿了星星。楊浩先告辭了,臨走前楊浩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們家這氛圍,真好。首長這輩人,能扛事也能顧家,最難得。”
玥玥收拾著桌上的殘局,笑笑趴在窗邊看星星,手裡還攥著那根沒吃完的。
老顧走到鋼琴旁,抬手拂了拂琴鍵上的灰塵,回頭衝笑笑招手:“笑笑,過來,爺爺給你彈首歌。”
笑笑眼睛一亮,立刻跑過去,坐在老顧腿邊的小凳子上,託著下巴看他。老顧的手指落在琴鍵上,先是一串輕柔的琶音,然後是熟悉的旋律,是笑笑今天唱的那首英文歌,也是他教了她半年的曲子。
琴聲在安靜的頂樓流淌,像初秋的晚風,溫柔地裹著每一個人。笑笑跟著旋律輕輕哼著,聲音脆生生的,混著琴聲,飄出天窗,融進漫天星光裡,飄回了那棟熟悉的小洋樓。
一曲終了,笑笑拍手:“爺爺彈得真好!比今天跳舞時的音樂還好聽!”
老顧笑了,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那爺爺以後天天給你彈,好不好?”
“好!”笑笑用力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彩紙折的小盒子,雙手捧著遞給老顧,“爺爺,這是我偷偷做的感謝禮物,謝謝你給我準備這麼棒的生日會。”
老顧接過盒子,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幅簡筆畫,畫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爺爺,牽著一個穿香檳色裙子的小女孩,旁邊畫滿了氣球、星星,還有院子裡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角落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謝謝最愛的爺爺,陪我長大。”
他的手指撫過那幅畫,指尖微微發顫。這麼多年,他習慣了凡事親力親為,習慣了扛著責任走在前面,卻從未想過,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會用這樣簡單的方式,把滿滿的心意遞到他手裡。
“笑笑畫得真好。”老顧把畫摺好,放進隨身的外套裡,“爺爺會好好收著,夾在我最愛的那本書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