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味死守楚國,待秦軍鐵蹄踏破郢都,我等是戰死殉國,還是被秦法剿殺?無論何種結局,我鄧陵氏傳承數百年的守禦之術、俠義之道、‘非攻’之實,都將隨之湮滅!這才是真正的斷絕!
秦王既廣招賢才,其意或在天幕警示後有所更張?相里氏信中提到,秦王欲印行百家之說,或有一線可能,使我墨家學說,尤其是我派‘非攻守禦’之理得以流傳?存續學派,方有踐行‘非攻’之根基!若學派斷絕,何談衛道? 此去非為屈膝,乃為存續火種,以待將來!”
楚羽怒目而視:“存續?依附仇讎而存續,學派靈魂己死!我派精髓在於‘行’,在於以武止戈!入秦廷,難道要我等將守城禦敵之術用於助秦攻伐他國?那豈非將‘非攻’之實,扭曲為‘大攻’之惡?此乃對先師之道的最大褻瀆!
更遑論天幕所示那趙高之輩!陰險毒辣,若其得勢,豈容我此等尚武抗暴之學派存於秦地?此去,非但學派精神不存,更有舉派覆滅之危! 與其在秦廷苟且偷生,最終難逃清算,不如在楚地仗劍而行,護得一日百姓平安,便是踐行一日‘非攻’!”
楚向針鋒相對:“秦若真能一統,終結這數百年的列國征伐,天下或將迎來真正的、長久的‘無戰’!這不正是‘非攻’追求的最終圖景嗎? 天幕雖示秦亡,然其亡前確曾一統!我派所求之‘非攻’,或許正需透過此等強力一統方能實現?
若因仇視而拒絕參與其中,坐視秦法可能走向極端,致使統一後的‘無戰’根基不穩,二世而亡,戰火重燃,這難道就符合‘非攻’之道?入秦,或能以其力,制其暴,使其一統更近‘非攻’之實! 至於趙高之患……此去亦為洞察其奸,若見其勢大難制,及早抽身便是!”
“荒謬!”楚羽低吼,“以暴易暴,焉得和平?秦之統一,乃鐵血征服!豈能等同於‘非攻’?你這是……”
“夠了。”鉅子低沉的聲音響起,並不高亢,卻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爭論。廳堂內一片寂靜,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鉅子的目光緩緩掃過激辯的弟子,最終落回到手中那封沉重的帛書和旁邊那片輕薄的紙片上。他拿起紙片,指尖感受著那異樣的觸感,又輕輕放下,目光落在廳角陳列的各式兵器上——那些凝聚了墨家守禦智慧、用以“止戈”的器物。
天幕的景象再次清晰浮現:
六國混戰,烽火連年,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那是數百年來持續不斷的“大攻”!
秦軍橫掃,鐵蹄所至,城池陷落……慘烈,但程序迅猛。
秦一統後的輿圖上,戰火短暫熄滅……
最終,咸陽大火,戰亂再起,更有屠城之輩……
鉅子的眼神深邃如淵,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器物,看到了更遙遠的時空。楚向那句“終結列國征伐”、“迎來長久無戰”和“所求之‘非攻’,或需強力一統方能實現”,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層層波瀾。
一個沉重而複雜,甚至帶著痛苦覺悟的念頭,在他沉穩如山的心中緩緩升起:
這數百年來,諸子百家,包括我墨家,奔走呼號“非攻”,可曾真正止住這連綿戰火?沒有。
秦,以最酷烈的方式,用鐵與血,在極短的時間內,強行終結了這亂世。 其過程固然血腥,其統治固然嚴苛,但天幕也清晰展示了,在秦帝國崩塌之前,那廣袤的疆域上,確實暫時沒有了諸侯國之間的大規模戰爭。
這短暫的、以強力維持的“無戰”狀態……在某種意義上,難道不正是“非攻”理念所追求的結果嗎? 儘管這結果是以一種墨家絕不願意看到的方式達成的,浸透了鮮血,且根基不穩。
天幕預言的崩塌,恰恰說明這種單純依靠暴力強權維持的“和平”是多麼脆弱,多麼需要“兼愛”、“尚賢”等更根本的治理理念來維繫。 但不可否認,它確實在客觀上,短暫地實現了“非攻”所追求的“息戰”目標。
他再次看向那片紙。這輕薄之物,蘊含著思想傳播的偉力,也可能成為禁錮的工具。學派若滅於楚地,則“以武衛道”、“守弱抗強”的獨特精神與技藝,將永遠消失。
入秦……固然兇險重重,靈魂有被扭曲、學派有被清算之危,但……是否也存在著極其渺茫的一線可能?在秦那強力維持的“無戰”框架下,將“非攻守禦”的真諦融入其中,使其根基更穩?或者在學派覆滅前,將火種藏於那“印行”的典籍之中?
鉅子緩緩閉上雙眼,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劍柄紋路。廳堂內靜得可怕,弟子們都屏息凝神,看著他們的領袖。這位以沉穩堅毅著稱的鉅子,此刻內心正經歷著學派存續與精神本質之間最劇烈的撕扯。秦以武統天下,最後實現了和平——這個冷酷的現實,像一把鑰匙,撬動了他心中最堅固的信念基石。
許久,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座下弟子,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秦……終將以武統天下。天幕己定。其力之強,其勢之猛,非人力可逆。然其統之後……確曾,有過‘無戰’。” 他艱難地吐出最後兩個字,彷彿有千鈞之重。
他拿起那張輕薄的紙片,在手中掂量著,如同掂量著整個學派的命運。最終,他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只是將紙片小心地收進懷中,沉聲道:
“此事……容吾再思。傳令各部,整備武備,無論行止,我鄧陵氏之墨,‘非攻’之實,永不或忘! 縱前路為淵,亦當以我手中之器,守護心中之義。”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裡是咸陽的方向,也是天幕所示短暫和平與最終毀滅的交織之地。 那輕飄飄的紙片,此刻彷彿帶著一絲微弱卻無法忽視的溫度,灼燒著他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