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工夫很快過去了,眾人陸續回到影壁前,各自的神情都帶著幾分若有所思。
朱棣和劉徹是最先回來的,兩人從甬道西側繞了一圈,臉色都不太好看。朱棣開口時壓著聲音:我們往西邊走了走,那邊有一排廂房,門都鎖著,但窗紙破了幾個洞。我湊近看了一眼,裡面像是住過人的樣子,有床有桌,桌上還有沒收拾的碗筷,但灰積得很厚,至少幾個月沒人住了。
劉徹補充道:我在其中一間房門外地上撿到這個。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銀簪,款式簡單,簪頭雕著一朵梅花,做工不算精緻,但看得出是女子用的。閨閣女子用的東西,丟在僕役住的廂房外面。要麼是小姐以前住的屋子被改成了別的用途,要麼——他頓了頓,這府上以前有女僕。
李世民從甬道北側回來,面上帶著思索的神情:我遇到了一個老僕,蹲在牆根下擇菜。我上前搭了幾句話,他倒是願意開口,但說得很零碎。
他將在那邊獲得的情報理了理,這府上是有位少爺的,但那位少爺,他用的原話是少爺不太安穩,神色躲閃,我追問了幾句,他只說少爺偶爾會砸東西、會大聲說話,像是在跟什麼人爭吵,但屋裡又沒有別人。
精神不太正常?趙匡胤問。
李世民點了點頭:我猜是。
楊堅和趙匡胤這邊也收穫了一些資訊,他們在甬道東側碰見了一個挑水的老僕,年紀大了,話多,反而不像年輕僕役那樣躲閃。老僕一邊往缸裡倒水一邊絮叨:夫人已經有小半年不管家了,所有事都是管事在操持。老爺更是不見客,整日把自己關在後院的書房裡,誰叫都不開門。飯菜都是放在門口,等人走了他才開門取。
那夫人呢?趙匡胤追問。
老僕放下水桶,擦了把汗:夫人身子不好,一直在屋裡養著。至於是什麼病,誰也不知道。反正沒人見她出來過。
玄燁和司馬炎走在隊伍最後,兩人在影壁背面發現了一間堆放雜物的屋子,門沒鎖,進去看了一圈,裡面堆著破舊的桌椅和幾口蒙了灰的木箱,並無特別之處。
但玄燁留意到牆角的木箱上刻著一個符號。與李世民在西廂上鎖房間門框上發現的那個歪斜的王字一模一樣。
同一個符號。玄燁將所見告訴大家,這裡也有。
線索在九人之間過了一遍,秦王政一直沉默地聽著。等眾人說完,他將方才和嬴扶蘇在門後遇到的那位僕役的話也說了一遍。最後嬴扶蘇補充道:對了,我們走了之後又看了一眼那間屋子,發現那僕役桌上的碗是空的,筷子只有一雙,像是他一直都是一個人住的。
這府上沒有女人?劉徹皺眉。
有女人。李世民搖頭,小姐和夫人都是女的,但她們都不出門。一個府邸裡,老爺不見客、夫人不管家、小姐不出門、少爺精神失常……這四個主人,沒有一個在正常理事。管事在替他們打理一切。
管家。司馬炎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從昨天進府開始,所有事情都是他在安排。採辦、放定、起居、膳食,全都是他。真正的王家人一個都沒露面。
九人沉默了片刻,天色已經漸漸向晚,廊下的光線開始變暗,遠處的遊廊裡陸續亮起了燈籠,依然是那種白底紅字的燈籠,燭火在紙面後透出朦朧的暖色,但落在地上的光卻比尋常燈籠更冷一些。
王么柱呢?朱棣忽然問,所有人都提過了,但沒有人提到王么柱。他明明在這府上住了幾天,可所有僕役說話的時候都繞開了這個人,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還有一個事。李世民看了看眾人,我們分頭走了這麼久,有沒有人見過女僕?端菜、沏茶、打掃內院,都是男僕在做。這府上一個女人都沒有。
這話落下之後,所有人都想起來了。從進府到現在,他們見過的每一個僕役、儐相、雜役,都是男的。即便那個被砸中繡球的王么注是男子,即便那位王家小姐站在綵樓上拋繡球時穿著嫁衣,也沒人能確定蓋頭底下一定是女子。
所以,那位小姐……嬴扶蘇的聲音有些發澀,到底是不是真的在?
沒有人回答,晚風從廊下穿過,將一盞燈籠吹得輕輕晃了晃,紙面上的紅雙喜字在燭火裡忽明忽暗,像是掛在風裡的一張被反覆塗抹過的笑面。遠處傳來一聲梆子響,又到酉時了。
秦王政轉身,看向偏廳的方向:先吃晚飯,天黑了之後,再查下去恐怕不容易。他頓了一下,但今夜怕是不能睡實。
眾人陸續往偏廳走去,玄夜從他懷裡跳下來,跟在腳邊走了一陣,又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朝正堂的方向望了一眼。它的琥珀色瞳孔在暮色裡亮了兩點幽光,耳朵微微向前轉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麼常人聽不到的聲音。
然後它無聲地轉身,小跑著跟上了秦王政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