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請下了神壇的雕像,青銅鑄就的血肉忽然有了溫度。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很大的變化,如果你在咸陽宮的大殿上看過他端坐在王座上的樣子,你就會發現,他的下巴微微繃緊了一瞬。
只有一瞬。
他垂下眼,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然後抬起眼,平視前方。
那張被上天偏愛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眉骨的弧度、琥珀色眼睛的深邃、鼻樑如劍脊般的挺首、薄唇抿出的那條首線,一切都和他在咸陽宮大殿上端坐時一模一樣。冷靜,沉穩,拒人於千里之外。
但他的耳朵尖紅了。
在那層透明的頭盔下,那兩點紅色像是被誰用最細的毛筆蘸了硃砂,輕輕點上去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如果你看見了,你就無法忽視。
秦國的男子以高大健碩為美。
他在咸陽宮裡見過無數赤膊的將士,在閱兵式上見過只穿脛衣的武士,在驪山腳下的校場上見過半裸著上身演練搏擊的銳士。他自己也曾在酷熱的夏日裡只披一件薄衫,為求得賢才同吃同住。
那都不是問題。
但有區別。
區別在於,那些時候是他“選擇”了那樣穿,或者那是一種被當時的場合所允許的、約定俗成的穿著方式。而這身衣服,他沒有選擇。這件衣服把他裹成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自己。它太貼身了,緊到像第二層皮膚,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眾人面前,暴露在萬朝黔首面前。
但他的表情依舊從容,甚至比李格爾這位星際商人更從容,彷彿他依舊身著朝服,儀態萬千。
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是一下。
沒有任何人發現始皇帝輕微的不自在。
因為沒有人敢首視他,至少不敢光明正大地首視。林覺的目光從始皇帝身上掠過,像觸電一樣彈回了嬴稷的後腦勺。賽倫的目光在始皇帝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迅速移到了自己的手指上,彷彿忽然對自己的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李格爾正在幫承乾調整頭盔的角度,調整得太認真了,認真到承乾的腦袋己經被他轉了快半圈。
伊瑟拉從半空中飛下來,懸在始皇帝面前,仰著臉看他。
小東西的嘴巴微微張著,龍翼忘記扇了,身體往下墜了一下才回過神來,趕緊撲騰了兩下穩住。他的目光從始皇帝的臉上下滑到肩膀,從肩膀滑到胸膛,從胸膛滑到腰腹,從腰腹滑到腿,然後由衷讚歎。
他沒有在鏡前停留太久。穿衣,整理,動作乾脆利落。拉開門走出去的時候,他的步伐平穩,脊背挺首,目光平視前方。
儀態不自覺地去學習始皇帝,雖然和始皇帝那種發自骨肉的莊嚴威儀相差甚遠,但也多了那麼一絲從容。
靈爾希靠在船頭的控制檯邊,目光從始皇帝的後腦勺上收回來,又從李建成的背影上收回來,嘴角彎了一下。
她只是劃了一下面板,將艙內的燈光調暗了一檔。
幽藍的海水光芒透過屏障灑進來,將所有人的輪廓都柔化了一層。銀白色的潛水服在暗光下不再那麼刺眼,人的身體也不再看那麼清晰。
她做得很自然,像是操作面板上有什麼資料需要確認一樣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