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被固定在甲板中央，西周沒有遮攔，視野開闊得像一個移動的觀景臺。
伊瑟拉左手拿著一隻炸蝦，右手抓著一塊西瓜，嘴裡還在嚼著什麼，腮幫子鼓鼓的。
李格爾坐在李承乾旁邊，面前只有一杯清水和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他吃得很優雅，透露出一絲血脈裡的精靈儀態。
李承乾左手一隻蟹腿，右手一塊烤魚，吃得滿嘴油光，還不時伸長脖子去看船邊的海水。“你們快看！水變顏色了！”他咬著蟹腿含糊不清地喊，在這裡沒有人會去矯正他的儀態，沒有人會斥責他不守禮儀。他可以和小嬴稷、伊瑟拉一起瘋玩。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船剛剛駛過一片淺灘，底下的沙地清晰可見，白色的沙子上鋪著大片的綠色海草，像一片水下草原。再往前，水色從淺藍變成了更深的藍綠色，沙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岩石礁。礁石上有褐色的海帶在隨波搖擺，長長的葉片像一條條絲帶，在水下跳著緩慢的舞。
小嬴稷趴在船舷上，下巴擱在欄杆上，看得入神。
“那裡有一群魚！”小嬴稷指著水下一片銀光。成千上萬條銀白色的身體擠在一起，形成一個旋轉的巨大的銀色球體。魚群在礁石間穿行，時而收緊，時而擴散，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伊瑟拉丟下吃了一半的露水瓜，跑過來趴在嬴稷身邊，翅膀差點扇到林覺的臉。林覺側頭避開，伊瑟拉渾然不覺，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那些魚。“好圓啊。”他說。
靈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這是銀鱗魚群聚的防禦行為。當遇到捕食者時，它們會聚整合這種球形，讓捕食者難以鎖定單個目標。”
船繼續前行，水的顏色越來越深。陽光只能穿透到水下百十米，更深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藍。船邊的海水不再透明，而是一種深邃的、濃稠的、彷彿藏著無數秘密的顏色。
李承乾放下手裡的蟹腿，安靜地看著那片深藍色的水面。他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多了一絲被巨大的未知震撼到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下面……好深啊。”他的聲音放輕了，像怕驚動什麼。
李格爾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背以作安撫。
小嬴稷突然叫了起來，聲音裡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兒：“看！看那裡！”
他的手指向船左側的深藍水域。所有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起初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幽暗的海水，然後，那片幽暗動了起來。
一道巨大的影子從船的上方緩緩滑過，遮住了本就微弱的陽光。
那影子大得不像是真的，像一片會移動的烏雲，影子越變越大，越變越近，然後，它的主人從幽暗中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條鯨。
一條巨大的、銀灰色的鯨。
它的身體從船頭方向緩緩游來，像一艘活的、會呼吸的鉅艦。它的頭部寬而圓，佈滿了不規則的白色斑塊，像一張被歲月和海水共同繪製的地圖。它的眼睛小小的，藏在頭部兩側的褶皺裡，黑亮黑亮的，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它的嘴巴微微張開著，露出裡面鯨鬚的流蘇，像一把巨大而精緻的梳子。
它的身體太過龐大，大到船上的每個人都需要仰起頭才能看全它從船頭到船尾的全貌。它的背脊像一道隆起的山脊，從從他們頭頂的海面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陽光從上方照下來，在它銀灰色的皮膚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像一片活著的星空。
船在水裡輕輕晃了一下，因為那個龐然大物遊過時帶起的水流。
小嬴稷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他的聲音從驚訝變成了純粹的、不加修飾的驚歎：“那是什麼……它好大……它好大啊！”
【大翅鯨。】靈爾希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平靜的、講述者的溫柔，【成年大翅鯨的身長可以達到三十五米。它每年會從極地的捕食場長途遷徙到熱帶海域來繁殖，這裡的水溫適合它的幼崽生存。】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它們對人類沒有任何攻擊性。事實上，它們是一種非常好奇的生物。有時候，它們會主動靠近船隻潛艇，只是想看看船裡有什麼。】
果然，那條巨大的鯨沒有急著離開。它的身體緩緩地從船的一側游到另一側，像是故意要把自己的全貌展示給船上的人看。它在船尾處停頓了一下，那隻小小的、黑亮的眼睛似乎在那一瞬間看向了船上的人們。
李承乾不自覺地抓緊了李格爾的袖子，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那條鯨。他的嘴唇在動，卻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在對那條鯨說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
太子政的脊背在船尾坐得筆首，但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抬了起來，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張開，像是想要隔著那層透明的屏障觸碰那個龐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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