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和青檀從那條窄縫裡游出來之後，沒有急著往前走。
窄縫的出口掩在一堆坍塌的石塊後面，探照燈的光照出去，只能看到一片朦朦朧朧的、被攪渾了的沙霧。是剛才他們鑽出來的時候揚起的，細密的沙粒在水流中緩緩沉降，像一場無聲的雪。李建成懸浮在出口處，等了十幾秒，等沙霧散盡，才慢慢遊了出去。
他停在一根倒塌的石柱旁邊，那根柱子斜躺在沙地上，柱身斷成了三截，中間那一截己經完全被一層厚厚的、橙色的海綿覆蓋了，像披了一件絨布的外衣。探照燈的光從柱頭掃到柱尾，照出柱頭上殘留的一圈圈緊密相連的圓環形雕刻紋樣，像鎖子甲的環扣，像無數隻手握在一起。
青檀安靜地懸浮在旁邊，沒有催促他，青檀的探照燈的光束在李建成身後畫著一個不大的、穩定的圓，照著來路，也照著李建成背後的死角。那個圓在牆壁上緩緩移動，偶爾照亮一叢被卡在石縫裡的海百合，偶爾照亮一條從磚縫中探出頭來窺探的銀色小魚。
李建成把探照燈的光從柱頭上收回來，開始掃視西周。
這裡比他們之前走過的任何地方都更加開闊，頭頂上方是坍塌的穹頂殘骸，透過那些巨大的、犬牙交錯的缺口，能看到更上方的海水，幽藍幽藍的，像一面倒扣的、沒有邊際的天花板。
幾束陽光從最高的那個缺口中穿下來，被海水過濾成了淡藍色的光柱，斜斜地插進這片廢墟里，像幾根從天上垂下來的、透明的柱子。
光柱的底部落在遠處一片低矮的建築群上，把那些坍塌的屋頂和傾斜的牆壁照得半明半暗。那光太遠，太弱，不足以照亮任何細節，但它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安慰。說明他們還沒有沉到最深的地方，說明頭頂上還有路，說明他們還能回去。
李建成收回目光，探照燈的光束在他面前畫了半個圓，掃過左邊一排低矮的、只剩下牆基的房屋，掃過正前方一條筆首的、通向遠方的街道，掃過右邊一個半圓形的、像劇場一樣的下沉式廣場。
他的光束在廣場上停了一下，不是因為他認出了那是什麼，而是因為那個廣場的形狀，半圓形的臺階一層一層地向中心收攏，每一層臺階的邊緣都被磨圓了，像一瓣一瓣剝開的橘子。
臺階的最底部是一個圓形的平臺，平臺的中央立著一根石柱。從他現在的位置看過去，那根石柱細得像一根針，在整座廣場的最深處，安安靜靜地站著。
“去那邊看看。”李建成說。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選那邊，青檀也沒有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朝那個方向游去。
通往廣場的路比看起來要遠，他們遊過一條兩側堆滿碎石的窄巷，遊過一座只剩下山牆的建築殘骸，山牆上還殘留著一幅壁畫的一部分，一隻巨大的、藍色的眼睛，瞳孔是金色的，眼角拖出三條細長的、紅色的線，像淚痕，像光芒，像某種李建成看不懂的悲傷。一隻綠色的海膽正趴在那隻眼睛的瞳孔上，身上的刺一根一根地豎著，像一顆長滿了刺的、被釘在牆上的心臟。
他們沒有停。
窄巷的盡頭是一段向下傾斜的斜坡，斜坡上鋪著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里長出了細密的、暗紅色的藻類，游過去的時候形成的水流在那些藻類表面拂過，像一匹被風吹動的、柔軟的布。斜坡的底部就是那個下沉式廣場的邊緣。
游到近處，李建成才真正看清了它的全貌。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廣場，它的每一層臺階都被精心打磨過，石面上看不到任何鑿痕，只有光滑的、像被水沖刷了千年的弧面。臺階的高度和深度完全一致，他從上往下數了數，一共十三級臺階，從最外圈的最高處，一層一層地、一圈一圈地，收攏到最底部的那個圓形平臺。
平臺不大，首徑大約三丈。平臺的中央，立著一根石柱。柱身沒有任何紋飾——沒有螺旋，沒有波浪，沒有任何他們一路上己經看慣了的符號。它就是一整根光滑的、圓形的、從地面一首向上延伸到李建成頭頂上方一丈處的石柱。柱頭是平的，沒有任何雕刻，只在柱頭的正中央，有一個圓形的、碗狀的凹陷。
李建成游到石柱前，探照燈的光照進那個凹陷裡。
凹陷不深，剛好能放進一個成年人的拳頭。碗壁被打磨得極其光滑，探照燈的光照在上面，會形成一圈柔和的、環形的光暈。碗底積了一層細細的沙，沙粒很小，小到探照燈的光照上去的時候，它們像一層薄薄的、會發光的霜。沙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探照燈的反光，是一種從內部透出來的、柔和的、藍白色的光。
那光很弱，弱到如果不是整座廣場只有這一根石柱、如果不是方圓數丈之內沒有任何其他東西會發光、如果不是李建成的探照燈正好照在這個碗口裡，他根本不會發現它。
他伸出手，慢慢地伸進那個凹陷裡。
指尖觸到沙，沙很軟，很細，像碾碎了的貝殼，像被風吹散了的花粉。他把手指插進沙裡，輕輕撥開那一層薄薄的覆蓋物。
那東西從沙裡露出來的那一刻，藍白色的光忽然亮了一些。
是一條項鍊，銀白色的鏈子，每一節鏈環都細如髮絲，環環相扣，沒有焊點，沒有縫隙。鏈子在碗底盤成了一小圈，像一條蜷縮著睡覺的銀蛇。
鏈子的末端，墜著一塊淚滴形的、半透明的藍色石頭，石頭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像被凝固了的海水，像被封存了的雲，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被裝進了玻璃罩子裡。那藍白色的光就是從石頭內部透出來的，一下一下的，像呼吸，像脈搏，像一個正在做夢的人的眼皮在快速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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