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關的城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如同嘆息一般的聲響。
門後的世界是與他們所生活過的世界完全不同的景象。
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黃,沒有日月星辰,也沒有云彩,只有一灰濛濛的霧氣籠罩在上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氣味,像是深秋腐爛的落葉,又像是積年未散的香火煙氣。
腳下是一條彷彿望不見盡頭的路,路面鋪著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縫隙裡乾乾淨淨,不生寸草。路的兩旁是無邊無際的荒原,灰黃的土地上,開滿了花。
那是怎樣的一片花海。
血紅的花瓣密密匝匝鋪向天際,像是大地被撕開了無數道傷口,鮮血從裂縫裡湧出來,匯成了這一片灼目的紅。花莖挺首如劍,無葉無萼,只有一朵朵拳頭大的花苞向上擎著,每一朵都由數十根纖細的花絲組成,頂端微微卷翹,像是一隻只蜷曲的、正在燃燒的手指。它們沒有香氣,卻有一種奇異的、讓人心神安定的力量,彷彿這些花在無聲地吸收著什麼。
除了這些花,荒野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這一望無際的、血紅色的彼岸花,在天與地之間鋪成一條沉默的地毯。
【這裡就是黃泉路了。】洛河生的聲音在前面響起,依然是那種抑揚頓挫的、像是說書一樣的腔調,【諸位嘉賓請隨我來,注意腳下,不要偏離主路。】
小嬴稷瞪大了眼睛,拽了拽太子政的袖子:“哇,好多花!真好看!這些是什麼花呀?”
洛河生回過頭來,笑道:【這叫彼岸花,又稱曼珠沙華。諸位且看,這花開時無葉,葉生時無花,花葉永不相見,正如陰陽兩隔,生死永別。所以冥府遍植此花,以警醒亡魂——此岸己是彼岸,人間再無關。】
【是挺好看的,可為什麼要種這麼多?】伊瑟拉從始皇帝肩上飛起來,懸在一朵彼岸花上方,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血紅的花瓣。
【不是種的。】安久慶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依然是那一本正經的調子,但隱隱帶著一絲敬重,【彼岸花是吸收亡魂的執念生長的。】
眾人望向他。安久慶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詞。洛河生接過話頭,神色比之前鄭重了幾分:【傳說很久很久以前,冥府初立的時候,黃泉路上沒有花。第一批走過這條路的亡魂,或是不捨,或是恐懼,或是遺憾,他們心中的執念在走過這條路的時候,一點一點滲進了腳下的泥土裡。日積月累,億萬個亡魂的思念與不捨匯聚在一起,化成了種子,破土而出,長成了這些彼岸花。】
【花葉永不相見,是因為生者與死者本就永不相見。】洛河生伸手輕撫過一朵彼岸花的花瓣,指尖穿過那些細絲般的花蕊,帶著一抹嘆息。
小嬴稷聽得半懂不懂,但莫名覺得有點難過,攥著太子政的手緊了一緊。
“所以,”始皇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平靜而沉穩,“這些花,可以說是亡魂的執念所化?”
【可以這麼說。】安久慶點了點頭,【但偶爾也會長出些別的顏色的彼岸花,人的執念千千萬,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痴念過深的亡魂總會在這條路上種出與眾不同的花來。】
“那豈不是每個人都要走這條路?”李建成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澀意。
【理論上是的。】洛河生笑了笑,【不過這裡只是虛擬世界,不用慢慢走過漫漫黃泉路,這些花看看就好,我們去下一站吧。】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兩旁的彼岸花海無窮無盡,血紅色的花瓣在灰暗的天光下微微顫動,像是無數只無聲的、輕輕搖擺的手。
李承乾本來有些害怕,但走著走著,心裡的恐懼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澀。
李格爾察覺到他的情緒,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沒有說安慰的話,只是無聲地陪他走著。
往前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黃泉路兩旁的彼岸花漸漸變得稀疏了,血紅色慢慢褪成了暗紅,再往前,暗紅變成了鐵鏽色,花莖也不再挺首,而是微微彎曲,像是在承受什麼沉重的東西。
空氣中的那股安寧的氣息,漸漸被另一種氣味取代,潮溼的、帶著腥味的、像是暴風雨前那種沉悶的水汽。
【前面就是三途川了。】洛河生指了指前方,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輕鬆。
眾人抬頭望去,最先看到的依舊是霧。
不是黃泉路上那種貼著花海的薄霧,而是一種從地底蒸騰而起的、濃稠得幾乎凝成實質的墨色霧氣,像一條巨龍盤踞在前方的天地之間,將一切吞入腹中。霧氣翻湧著,時濃時淡,隱約露出霧後一條寬闊得望不見對岸的大河。
他們繼續往前走,腳下的青石板路變成了泥濘的河灘,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會陷進去半寸。身後那片血紅的彼岸花海,在霧氣中漸漸模糊,最終隱沒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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