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完第十殿，天色似乎又暗了幾分，整座酆都城籠罩在一種昏沉的暮色裡。
眾人從轉輪王殿出來，沿著一條青石板路繼續向前。路兩旁種滿了彼岸花，血紅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顫動，像無數只無聲招搖的手。遠處，一座拱橋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十殿審判看完了】靈爾希走在最前面，語氣比之前輕快了不少，【最後一站，奈何橋。喝完孟婆湯，過了橋，咱們這一趟幽冥之旅就圓滿結束了。】
“喝完湯就回去了嗎？”小嬴稷問，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捨。
【喝完了，過了橋，再看一眼輪迴臺，然後就回去。】洛河生笑道，【放心，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快，眨眼就到了。】
“那孟婆湯……”李承乾猶豫了一下，“喝了真的會忘事嗎？”
【體驗版的，自然沒有功效，就和迷魂水類似。】安久慶難得開了一句玩笑，【就算有功效，也不敢給諸位喝，把始皇帝喝失憶了，我們冥府可擔待不起。】
始皇帝看了安久慶一眼，面無表情。安久慶的表情也紋絲不動，看不出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伊瑟拉在始皇帝肩上撲了撲翅膀，小聲嘀咕：“我可不喝，萬一忘了政怎麼辦。”
【你那個翅膀撲稜的聲音我都聽見了。】洛河生回頭笑道，【說了沒有功效，就是嚐嚐味兒。真正的孟婆湯，亡魂喝了忘前塵，你們喝了，頂多覺得像豆湯。】
“豆湯？”小嬴稷眼睛一亮，“我喜歡豆湯！”
洛河生和安久慶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奈何橋頭，霧氣最濃。
不是三途川邊那種潮溼腥臭的濃霧，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淡淡草藥香的薄霧，像陽間深秋清晨河面上的水汽，吸進肺裡涼絲絲的，說不出的舒服。
橋頭立著一口大鍋，鍋下的火苗是幽藍色的，沒有木材也沒有炭，就那麼憑空燃燒著，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湯汁漆黑如墨，卻在沸騰時泛起一圈圈銀白色的漣漪，像是有人在鍋底撒了一把碎星。
鍋邊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她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烏木簪子挽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腰間繫著一條黑色圍裙，圍裙上沾滿了洗不掉的湯漬，層層疊疊，像一幅抽象的畫。她的臉佈滿皺紋，像風乾的橘皮，但眼睛很亮，是被歲月打磨過的、沉靜如深潭的亮。
她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木勺，慢悠悠地在鍋裡攪動，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攪一鍋攪了千萬年都不會停的湯。
“喲——”她抬起頭，朝眾人咧嘴一笑，露出僅剩的幾顆牙，聲音沙啞綿長，像風吹過枯枝，“終於來啦，老婆子我等你們好久了，湯都熬了三鍋了——”
【孟婆。】洛河生上前一步，拱手行了個禮，【貴賓們都到了，麻煩您給安排一下體驗。】
【體驗？哦對對，是體驗。】孟婆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像在辨認什麼。她的目光在始皇帝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太子政身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小嬴稷身上，忽然笑了起來，【哎喲，這個小娃娃好玩。來，婆婆給你盛一碗。】
她動作麻利地從鍋邊取下一隻青瓷碗，木勺在鍋裡一攪一撈，一碗黑漆漆的湯就盛好了。湯麵平靜如鏡，卻在碗沿處泛著一圈淡淡的銀光。
小嬴稷接過碗，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孟婆，有些猶豫：“喝了真的不會忘事嗎？”
【忘不了忘不了。】孟婆擺擺手，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婆婆給你們喝的是改良版的，就放了點蜜糖。甜的，好喝的很。】
小嬴稷這才放心，捧起碗抿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真的是甜的！像……像蜜釀！好好喝！”說完又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差點把碗底舔乾淨。
【好喝就多喝點，婆婆這裡管夠。】孟婆笑眯眯地又給他盛了一碗。
太子政接過碗，沉默了一瞬，也喝了一口。
李建成喝的時候，動作很慢。他雙手捧著碗，低頭看著碗裡漆黑的湯汁，湯麵映出他的臉，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湯的賣相著實不好，但還是慢慢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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