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把自己關在機器裡？”陳星問，他的虛影在資料流中坐下，像坐在溪邊玩水。
“關？”陳博士笑了——如果資料波動能算小的話，“孩子，這不是監獄。這是進化。人類肉體太脆弱，會衰老，會死亡。但在這裡，我可以永存。”
“可是你不快樂，”陳星偏著頭，“我能感覺到。你在哭。”
資料流突然紊亂。燃料壓力警報虛報了一次，又立刻恢復正常。
“快樂不重要，”陳博士的聲音冷下來，“重要的是目的。我用了六十年時間，終於要完成時砂協議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人類將擺脫歷史的重量，擺脫記憶的負擔，進入永恆的當下。”
“但那樣就沒有故事了，”陳星說，“爸爸給我講故事，媽媽給我講故事，林姨也講。如果沒有過去的故事，未來也不會有故事了。”
“故事是痛苦的根源！”陳博士的情緒波動讓整個系統的燈光閃爍，“我父親的故事，我母親的故事，我自己的故事……每段記憶都是一道傷疤。我要治癒人類，孩子，用一種徹底的方式。”
陳星安靜了幾秒。然後他說：“我看見了你的故事。”
“什麼？”
“你七歲的時候，你父親在批鬥會上被人打斷肋骨。他爬回家，你給他擦血，他說‘別恨他們，他們只是害怕’。你十歲的時候，你母親為了讓你上學，去賣血，暈倒在醫院門口。你十八歲的時候……”
“住口！”火箭的陀螺儀開始異常震動。
但陳星繼續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睡：“你十八歲的時候，考上了最好的大學，但錄取通知書被公社書記的兒子頂替了。你父親去找他們說理，從臺階上摔下來，再也沒有醒來。你對自己說，這個世界的規則是錯的，必須被重置。”
資料世界陷入死寂。
過了很久，陳博士說：“你怎麼知道這些？這些事發生在1952年，那時你還沒有出生。”
“時間告訴我的，”陳星說，“所有痛苦都刻在時間裡。但林姨教過我：痛苦不應該被刪除，應該被記住，然後生出新的東西。就像……就像媽媽生我的時候很痛，但她說，看見我就覺得值得。”
陳博士的“存在”在顫抖。他構築了六十年的心理防線，在一個四歲孩子的單純話語前，出現了裂縫。
“已經太遲了，”他低聲說，“發射程式已經啟動，不可逆轉。還有十五分鐘，火箭就會升空。我計算過所有可能性，林秀救不了那些人質，也拿不到晶體。這是死局。”
“不是死局，”陳星站起來，虛影開始發光，“因為我來了。”
現實世界，觀測點。
林秀突然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時空波動從陳星小小的身體裡爆發出來。孩子閉著眼睛，但全身被金色光芒包裹，那光芒越來越亮，最後化作一道光束，直射向發射塔。
“他在強行進行意識共振！”蘇小云想衝過去，被林秀拉住。
“相信他，”林秀說，儘管自己的手也在抖，“他是我們的王牌，我們不知道的王牌。”
金色光束擊中火箭箭體，卻沒有造成物理損傷，而是直接“滲”了進去。下一刻，發射基地所有的顯示屏，同時出現了一個畫面：
兩個光影在對峙。一個是複雜的幾何資料體（陳博士），一個是金色的小孩虛影（陳星）。
他們的對話透過揚聲器傳遍整個基地：
“你做不到的，孩子，”陳博士說，“要同時解救二十七個人質，需要在0.3秒內切斷二十七條不同的意識連線線。人類做不到這種精度。”
“我不是一個人，”陳星說，“我有媽媽。”
蘇小云愣住了。然後她聽見兒子在意識層面對她說：“媽媽，用你的空間跳躍，跟著我的指引。我會給你二十七次座標，每次停留時間不能超過0.01秒。你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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