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冰冷深海的碎片,被無形的暗流裹挾、衝撞,時而浮起零星的痛楚與光影,時而又沉入更深的、連自我都模糊的黑暗。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又或許是漫長歲月,一縷微弱卻堅韌的暖意,如同刺破厚重冰層的陽光,頑強地滲入那片混沌的識海。
是玄狐玉珏。
它緊貼著白淺的心口,儘管自身光華黯淡,如同風中殘燭,卻依舊持續不斷地散發出溫潤的、帶著古老盟約氣息的暖流,護持著她最後一線生機與神魂不散。
劇痛,率先回歸。左臂傷口處火燒火燎,黑暗侵蝕之力雖因脫離腐林環境而減弱,卻依舊如同附骨之疽,頑固地盤踞在經脈與血肉中,帶來持續的刺痛與麻癢。周身筋骨更像是散了架又被粗暴重組,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內腑的隱痛。神魂更是疲憊欲死,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精力,只剩下空蕩蕩的鈍痛與昏沉。
白淺睫毛顫動,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深淺不一的灰暗色塊晃動。她閉眼緩了片刻,再次睜開,景象才逐漸清晰。
她正仰躺在一片冰涼、堅硬、佈滿細碎塵埃的地面上。上方並非森林的枝葉或洞窟的巖頂,而是一片低矮、弧形、由某種粗糙的灰白色岩石構成的穹頂,岩石表面有著水流沖刷般的天然紋路,裂縫處生長著一些散發微弱慘綠熒光的苔蘚,提供著僅有的、堪堪照亮方圓數丈的晦暗光源。
空氣乾燥而陳舊,瀰漫著塵土、岩石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封存了無數歲月的蒼涼氣息。這裡沒有森林裡那種濃郁到狂躁的生命靈氣,也沒有腐林中無處不在的黑暗侵蝕感,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沉澱的荒蕪。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卻牽動全身傷勢,悶哼一聲,眼前又是一陣發黑。她強迫自己停下動作,先是內視己身。
情況很糟,但比預想的略好。經脈多處受損,仙力近乎枯竭,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左臂的黑暗侵蝕深入肌理,正與體內殘存的仙力、狐祖源晶生機以及玉珏暖流形成拉鋸,雖未擴散,卻也難以驅逐。神魂的疲憊需要長時間的靜養才能恢復。燃血丹的副作用與連續施展禁術的透支,讓她的身體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
唯一的好訊息是,懷中的混沌青蓮子,以及自動飛回的玄狐玉珏,都安然無恙。青蓮子被她用特殊禁制層層封存在儲物法寶最深處,隔著禁制也能感覺到那內斂卻浩瀚的混沌生機,如同一顆微型的溫暖太陽,給她冰冷的軀體帶來一絲慰藉。玉珏雖然光華黯淡,靈性受損,但本質未失,依舊與她心神相連,傳遞著微弱的暖意與指引——只是這次的指引極其微弱且混亂,似乎對此地環境也感到陌生與困惑。
這裡……是何處?
白淺忍著痛,緩緩轉動脖頸,打量四周。
她似乎身處一個天然形成的、並不寬闊的地下巖洞一角。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覆滿灰塵。不遠處,巖洞通向更加深邃的黑暗,隱約可見一些倒塌的石塊和更加巨大的、人工修鑿過的痕跡——比如半截斷裂的、刻著模糊花紋的石柱基座,以及一面傾斜的、似乎曾是一堵牆壁的平整巖面。
“人工痕跡?”白淺心中微動。這裡難道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縫深處,而是……某處古老的遺蹟?
她再次嘗試,這一次動作更加緩慢,終於用未受傷的右手撐地,勉強坐了起來。眩暈感再次襲來,她閉目調息片刻,才從儲物法寶中取出療傷丹藥和清水,艱難服下。丹藥化作暖流,緩緩滋養著受損的經脈與內腑,但恢復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她知道,此刻最需要的是時間和安全的環境來療傷。但此地未知,危機可能潛藏在任何角落,尤其是她墜落於此,難保不會引起此地原有“居民”的注意。
必須先探查清楚周圍環境,至少確認暫時安全。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感覺恢復了一絲力氣,白淺才扶著冰冷的巖壁,緩緩站起。左臂軟軟垂著,暫時無法用力。她將流雲劍取出,握在右手,劍尖指地,以作支撐和防備。玄狐玉珏被她用一根細繩掛在頸間,貼著心口,持續提供微弱的暖意與感應。
她先走向那截斷裂的石柱基座。基座約半人高,石質細膩,非本地粗糙巖體,顯然是外來之物。表面雕刻的花紋早已被歲月磨蝕得模糊不清,但隱約能看出是某種纏繞的藤蔓與星辰的圖案,風格古樸蒼勁,與她在森之民螢光谷看到的一些古老裝飾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簡潔、宏大。
“精靈族……或者至少是與之相關的上古文明遺存?”白淺心中猜測。玄狐玉珏對這裡的微弱感應,似乎也偏向於“古老”與“寂靜”,而非“生命”或“盟約”。
她沿著巖洞,小心翼翼地朝著更深處、人工痕跡更明顯的方向走去。光線愈發昏暗,全靠壁上那些慘綠苔蘚的微光照明,視線受阻嚴重。地面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腳印,除此之外,並無其他近期活動的痕跡。
前行數十步,巖洞豁然開闊,連線到了一個更加巨大的、顯然經過人工開鑿和部分修葺的地下空間。
這裡像是一個大廳的廢墟。穹頂更高,由數根粗大的、同樣斷裂傾倒的石柱勉強支撐。地面鋪著大塊的、切割粗糙的石板,大多已經碎裂、翹起,縫隙中頑強地鑽出一些不需要光線的蕨類植物。四周巖壁上,殘留著一些巨大的、色彩早已褪盡、僅餘模糊輪廓的壁畫痕跡。大廳的一角,完全被坍塌的碎石掩埋,另一側則有一條更加幽深、向下延伸的甬道入口。
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文明的死寂與悲涼。
白淺的目光,首先被大廳中央,一座相對儲存完好的、約一人高的石臺所吸引。石臺呈方形,表面似乎經過精心打磨,即使蒙塵,也隱約可見光澤。石臺之上,並非供奉著神像或祭品,而是平整地擺放著一卷……東西。
她緩步走近,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動靜。直到站在石臺前,才看清那“一卷”東西的真容。
那並非紙帛或獸皮,而是一種更加奇特、柔韌、呈現暗金色的不知名材料製成的卷軸,邊緣以某種銀色金屬包邊,即便歷經漫長歲月,依舊沒有腐朽的跡象,只是落滿了灰塵。卷軸是展開的狀態,大約二尺見方,上面以某種發黑的顏料,繪製著複雜的圖案與密密麻麻的、如同蟲鳥般的奇異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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