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閉懲戒室寒氣不散,桌角那塊新城外勤金屬工牌泛著冷光,死死困住謝廣元連日以來的判斷。官道高仿對峙不露破綻、酷刑審訊死咬口供、制式證件齊全閉環,層層假象疊加,幾乎讓謝廣元認定,張二狗從結盟之初,便佈下吞併棋局。可心底深處,林曉輝駐訓授業、新城無償贈糧種、共建四方盟約、開設學堂護佑弱小的一幕幕真切過往,始終讓他無法徹底篤定盟友背信棄義。謝廣元沒有急於結案定罪,也沒有對外公佈臥底投毒一事,決定再加最後一輪心理試探,擊穿這名頭目刻意偽裝的堅硬外殼。
接下來整整一日,謝廣元更換審訊方式,不再動用肉身懲戒,改用磨心性的精神施壓。他將頭目單獨關押無光小黑屋,斷水少食、隔絕聲響,抹去所有時間概念,放大獨處的恐懼;每隔三小時入室問話一次,不談投毒、不談吞併,只聊幫派規矩、末世立身底線,假意共情,坦言自己深知底層幫眾身不由己,大多是被上位者拿捏家人、被逼行惡。與此同時,謝廣元刻意放出訊息,謊稱已經派人快馬奔赴新城,當面和張二狗核對工牌編號、調取外勤出行臺賬,一旦核對無誤,兩營即刻開戰,所有臥底盡數就地處決。
這是直擊軟肋的攻心之計。此前肉身懲戒只能擊潰肉體,可小黑屋幽禁、戰事施壓、身份核驗的訊息,直擊這名頭目最後的心理防線。他不怕皮肉受苦、不怕身死處決,卻怕自己拼死守住的幫派秘密,白白暴露,怕自己頂罪之後,幫派全盤計劃付諸東流。原本鐵骨硬氣、寧死不改口供的頭目,神色日漸慌亂,眼底篤定一點點潰散,指尖不停摩挲袖口,下意識露出焦慮神態,不再像之前那般從容淡定。
入夜時分,窗外落霜更重,懲戒室再度開燈審訊。謝廣元坐在對面木椅上,語氣平淡淡然,緩緩開口,直指核心破綻:“你若是張二狗嫡系,他不會讓你們送死臥底,更不會給你們可溯源的高階外勤工牌,這不是佈局吞併,這是送你們赴死。到底是誰,逼你們抹黑新城?”
這句話徹底壓垮頭目最後心理防線。連日精神折磨、內心緊繃、謊言反覆自我拉扯,讓他大腦徹底失防,緊繃多日的心絃驟然斷裂,緊繃許久的嘴,終於說漏了嘴。他大口喘著粗氣,額頭冷汗混著塵土滑落,眼神徹底渙散,再也維持不住聽命張二狗的臥底人設,沙啞崩潰出聲,脫口而出:“我們不是新城的人!我們根本不是張二狗的手下!”
一語打破所有假象,連日以來的臥底騙局,瞬間土崩瓦解。
不等謝廣元追問,情緒崩盤的頭目,顧不得幫派禁令,斷斷續續吐露全部隱秘。他們隸屬於荒野隱秘勢力——復仇幫,一個蟄伏二十公里外廢棄縣城、從不參與四方通商、從不公開露面的小眾狠戾幫派。幫派全員行事低調,常年藏身暗處,從不劫掠普通流民據點,所有目標,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就是針對新城主事張二狗。
頭目坦言,復仇幫幫主與張二狗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生死之仇無解。沒人知曉二人過往恩怨,只知曉幫主曾經落敗於張二狗之手,一戰被毀整張側臉,皮肉扭曲凹凸,疤痕橫貫眉眼,樣貌猙獰恐怖,常人直視便心生畏懼,平日永遠戴著遮面黑鐵面具,從不以真面目示人。可極為反差的是,這名樣貌可怖、手段陰狠、心思城府極深的幫派首領,年紀極其年輕,遠超乎外人想象,聲音清冽,身形單薄,不過二十餘歲,隱忍蟄伏許久,籌謀許久,只為扳倒張二狗,血洗舊仇。
頭目跟隨幫主多年,近距離聽命行事,對此感受極深。這位年輕幫主心思縝密、擅長佈局離間,喜怒無常、殺伐果斷,比老牌匪首更加狠辣多疑,手裡掌控仿製基地證件、織造制式工裝的渠道,財力人手俱全,蟄伏數月,專門盯著新城與謝廣元營地的同盟縫隙,伺機挑事。此次四人臥底行動,全程由年輕幫主一手策劃,所有新城服飾、食堂作息、學堂課時、場區佈局,全是復仇幫刻意打探蒐集而來,就連這塊足以以假亂真、鋼印編號完全復刻的高階外勤金屬工牌,也是復仇幫專門仿造,做工足以騙過絕大部分營地主事。
他們提前反覆演練官道對峙場景、審訊口供、應對酷刑神態,提前統一說辭,就算被抓獲,也要一口咬定受張二狗指使投毒破營,目的就是製造鐵證,挑撥謝廣元與張二狗兩大盟友徹底反目,讓兩大片區最強勢力自相殘殺、損耗戰力。等到兩營開戰死傷慘重、兩敗俱傷之時,復仇幫便可趁荒野空虛,全員出動,坐收漁翁之利。
頭目說到此處,猛然收口,自知失言過多,連忙閉嘴搖頭,不肯再多說幫派部署細節,可核心真相,已然全盤洩露。
屋內死寂一瞬,謝廣元緩緩起身,眼底所有猜忌、迷茫、糾結盡數散去,連日縈繞心頭的迷霧徹底撥開。他此前一半信一半疑,糾結盟友善惡,糾結人心真假,如今所有疑點閉環完整,過往所有不合理之處,全部有了答案。謝廣元邁步上前,走到頭目身前,語氣冷靜篤定,一字一句,當眾徹底揭穿復仇幫全套深層目的,戳破對方全部算計。
“你們第一步,假意是張二狗手下,主動認罪投毒,製造背刺假象,利用我近期對同盟的戒備心,離間我和新城關係,挑起兩營內戰。第二步,兩營開戰之後,你們伺機混在交戰人流之中,渾水摸魚,避開混戰兵力,直奔戰場核心位置,精準刺殺張二狗。”
“你們從一開始,就不在乎能不能拿下我的營地,吞併地盤糧草都是幌子。挑撥內訌是鋪墊,刺殺張二狗,才是最終目的。”
謝廣元聲音清冷通透,直擊全盤要害。復仇幫深知正面攻堅,打不過裝備齊全、軍紀嚴明的新城主力,也打不過如今配合嫻熟的謝廣元戰隊,硬攻必死無疑。故而不走強攻廝殺路線,選擇攻心離間,借刀殺人。先毀掉張二狗唯一外圍盟友,斷掉新城外援,讓張二狗陷入孤立無援境地,再借混戰混亂,精準刺殺,了結私仇。就算離間失敗,四名臥底被捕,也能消耗兩營信任,埋下永久隔閡,依舊穩賺不賠。
頭目渾身一震,瞳孔驟縮,滿眼不可置信。沒想到自己僅僅說漏幫派身份、幫主資訊,謝廣元便瞬間看透全域性佈局,精準摸透最終刺殺目的,心思洞察,恐怖至極。他嘴唇顫抖,再也無法辯駁,頹然垂落肩頭,徹底預設這套全盤陰謀。
謝廣元看著頹然認命的頭目,心底五味雜陳。慶幸自己數次試探、沒有衝動起兵開戰,否則便正中復仇幫下懷;後怕暗處藏著這樣一個年輕隱忍、樣貌可怖、專攻人心離間的仇家勢力,時時刻刻盯著新城;也愧疚自己連日猜忌,辜負張二狗一片結盟幫扶的赤誠心意。
從假意臥底、主動認罪、官道演戲、假造工牌,到幕後毀容少主、借刀殺人、渾水刺殺,整盤棋局環環相扣,步步誅心。狼幫覆滅只是明面上的危機,如今蟄伏暗處的復仇幫,才是整片荒野最兇險的暗流。
謝廣元不再逗留,轉身離開懲戒室,抬手關好房門。眼下,兩營隔閡雖可解開,但暗處仇敵已浮出水面,一場專門針對張二狗、針對新城的死局,已然悄然成型。他必須立刻整理全部情報,動身前往新城,坦誠所有始末,聯手張二狗,共抗復仇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