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的露水浸透整片談判空地,泥土混著枯草散發出潮溼冷冽的氣息。距離與黃毛約定好談判歸順的時辰還有兩個時辰,老班長獨自留在密林後側,有條不紊地逐項核對整套作戰部署,每一處細節都反覆確認,半點不敢疏漏。
早年未曾退役的軍旅生涯,給老班長刻下了深入骨髓的沉穩習慣。他蹲下身,撥開地面枯黃的雜草,細細檢查拓寬後的鼠洞通道,指尖撫過土層表層,確認回填的泥土痕跡自然,落葉、碎石擺放得和周邊環境毫無差別,完全看不出人工挖掘的痕跡。藏身地下的三名精瘦隊員早已就位,呼吸壓到最輕,提前分裝好的短刃、輕型弓弩妥善安置在土洞夾層,隔絕潮氣避免武器失靈。
隨後他抬眼望向四周起伏的山林溝壑,遠眺謝廣元部隊潛伏的方位。整片區域所有進出山道、山脊制高點、溶洞側門小道,全都安排人手層層封鎖,形成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只等場內訊號一齣,立刻收攏防線,完成中心開花的合圍戰術。他又清點隨行一同赴約談判的隊員,一共八人,所有人身上除去最基礎的布衣,沒有夾帶分毫金屬利器,完全按照黃毛提出的無械要求整理妥當,用來降低對方的戒備心。
身邊幾名年輕隊員神色緊繃,指尖不停攥緊衣角,眼底藏不住直面強敵的緊張。反觀老班長,自始至終心緒平穩,內心平靜如沉寂的厚土,掀不起半分波瀾。這般孤身深入敵營、假意談判暗藏伏兵的營救任務,在他尚未退役、隨軍執行任務的年月裡,早已完成過幾十上百次。對峙劫持人質的暴徒、深入敵後解救人質、偽裝談判伺機反制,各類兇險萬分的局面他全都親身經歷過,生死廝殺、刀尖博弈早已成了過往常態。
屍橫遍野的末世荒野也好,佈局陰狠、城府深沉的黃毛也罷,放在老班長過往的任務履歷裡,並不算最兇險的局面。他心中沒有恐懼,沒有焦躁,唯一縈繞心頭的顧慮,只有兩點:一是地下潛伏小隊、場內談判人員、外圍謝廣元合圍部隊三方的配合節奏能否嚴絲合縫,不會出現時間差,導致計劃崩盤;二是所有人的偽裝能否做到天衣無縫,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要演得真心歸順,不能露出半分反抗、埋伏的破綻,一旦被心思縝密的黃毛捕捉到異常,溶洞內的張二狗一行人瞬間便會淪為對方洩憤的犧牲品。
他逐一叫過隨行隊員,低聲叮囑話術與神態,要求所有人低頭斂目,姿態謙卑順從,無論黃毛說出何等苛刻羞辱的條件,都不能動怒反駁,一切以穩住場面、拖延時間為先。又藉著林間風聲,對著土層下隱蔽的洞口低聲傳話,敲定好三層暗號:輕敲石臺兩下代表一切順利、伺機等待;連續跺腳三下代表即刻破土突襲;單手背在身後擺動,便是局勢失控、提前突圍。所有流程反覆確認三遍,確認所有人爛熟於心,老班長才稍稍放下心。
漫長的等待過後,天際日光偏西,約定談判歸順的日子如期而至。老班長整理好身上樸素的外套,抬手示意八名隨行隊員跟上,一行人緩步走出藏身密林,朝著溶洞前方開闊的交易空地走去。整片場地一覽無餘,沒有遮擋,四周高處站立著數十名手持弓弩、長矛的復仇幫手下,層層環繞,目光兇狠地鎖定走來的一行人,處處透著壓抑的殺機。
空地正中央,一道修長的身影靜立石臺之上,半邊面孔被冰冷鐵面具遮蓋,露出的一隻眼睛盛滿經年累月的恨意,正是復仇幫首領黃毛。他身邊左右各站四名貼身護衛,腰間全都彆著鋒利短刀,全程戒備地盯著步步走近的老班長一行人。
待老班長帶著隊員走到距離石臺十餘步的位置,還未等老班長開口表明歸順來意,黃毛抬手微微抬了抬下巴,身側一名身材高大的打手立刻上前一步,扯著粗啞的嗓音高聲喝令,聲音傳遍整片空地:“停下!全部站在原地,所有人立刻把身上攜帶的武器全部扔到身前空地上!一件都不許私藏,若是搜出半點鐵器,當場格殺!”
老班長眼底沒有絲毫慌亂,面上依舊維持著謙卑順從的模樣,內心早已預判到黃毛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對方本就多疑,吃過一次伏擊的大虧,必然會第一時間收繳所有可見武裝,斬斷他們現場反抗的能力。
身旁幾名隊員下意識攥緊手臂,下意識生出戒備的動作,老班長不動聲色側頭,用餘光淡淡掃了眾人一眼,無聲示意所有人配合。八名隊員紛紛攤開雙手,原地原地轉了一圈,主動展示周身沒有暗藏兵刃,老老實實站在原地,做出完全順從的姿態。
黃毛站在高臺之上,透過面具縫隙冷沉沉地打量著一行人,視線掃過地面四周,又刻意低頭看向腳下土層,似乎在搜尋任何不對勁的痕跡。他早有防備,絕不輕易相信老班長獻出基地、俯首稱臣的說辭,收繳武器只是第一道防備,後續還有層層試探與搜查,一場暗藏殺機的談判,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