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濃稠籠罩黃浦江的大霧，隨著天光破曉徹底散盡。
一輪清亮朝日緩緩攀升，穿透滬上層層疊疊的街巷樓宇，細碎金輝灑落街頭，驅散了整夜的幽暗與溼冷。霧消天朗，江面恢復通透開闊，看似一派平和明媚的清晨光景，暗流卻依舊洶湧翻湧，昨夜碼頭潛藏的隱秘棋局，從未停歇。
天剛濛濛放亮，晨曦初露，街巷間的煙火氣息剛剛甦醒。
歐陽劍平便獨自動身，孤身前往巷內的明光照相館。
她一身素雅旗袍，外罩一件輕薄深色風衣，衣料挺括利落，貼合身形，襯得身姿挺拔清冷。長髮規整挽起，鬢角髮絲一絲不苟，眉眼沉靜凜冽，褪去了昨夜的溫和內斂，周身裹挾著無聲的壓迫感。步履沉穩均勻，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篤定堅定，帶著求證真相、勘破疑點的決絕。
昨夜閣樓之內，沈靜擅自外勤偷拍、聯絡點暗藏疑點的詭異變故，始終盤踞在她心頭，讓她徹夜未敢鬆懈。這樁突如其來的意外破綻，不徹底查清，整盤佈局皆有傾覆風險。
明光照相館的木門虛掩，沒有落鎖，透著幾分老店隨性，卻也暗藏一絲不加掩飾的坦然。
歐陽劍平抬手，指尖輕抵門板，緩緩推門而入。木門開合沒有發出半分吱呀異響，動作輕緩無聲，刻意規避了驚擾，悄然踏入店內。
店鋪前廳冷清安靜，陳設老舊整潔，空氣中瀰漫著顯影液獨有的微澀刺鼻氣味，混著紙張的陳舊氣息，是照相館獨有的味道。所有光線盡數被隔絕在外，唯獨裡間暗房透出一抹暗紅微光，將整間屋子浸染得猩紅暗沉，氛圍感壓抑詭異。
那一抹紅色安全燈光線柔和卻詭譎，鋪天蓋地漫布全屋，牆面、檯面、器械盡數被染紅，視線所及的一切物件，都像是浸泡在濃稠溫熱的血水之中，肅穆又壓抑，讓人莫名心頭緊繃。
暗房之內，一道身影正伏案忙碌，專注於手中活計，正是方老闆。
他全副武裝，雙手戴著厚實的黑色防滑橡膠手套，身姿微俯，全程專注盯著檯面的底片，動作嫻熟專業，有條不紊地進行底片沖洗、顯影、定影的全套流程，身心全然投入，看似對外界動靜毫無察覺。
歐陽劍平推門入內的動作極輕，幾乎沒有聲響，尋常人斷然無法察覺。
可方老闆顯然早已洞悉她的到來，心知肚明，未曾抬頭、未曾側目，背影依舊沉穩，手頭動作未停，低沉平穩的嗓音徑直從暗紅暗房裡緩緩傳出，精準打破屋內沉寂。
“歐陽組長，你比我預想的，早來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的語氣平淡從容，聽不出慌亂、歉意或是遮掩，彷彿早已預判到這場清晨約談，早早等候多時，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歐陽劍平立在暗房門口，身姿筆直，目光沉沉鎖定那道伏案的背影，沒有多餘寒暄，省去所有客套鋪墊，開門見山，字字清冷，直擊核心疑點。
“你的侄女沈靜，昨晚去碼頭了。”
這不是問詢，是篤定的陳述，語氣乾脆利落，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氣場。
暗房內的方老闆，動作驟然一頓。
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指，原本正穩穩捏著底片邊緣，緩緩送入顯影液中，這一刻微微凝滯，指尖細微收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僅僅停頓剎那，他便迅速恢復如常，氣息、動作、身形盡數平穩，沒有留下半分破綻，手腕輕輕發力，繼續將那張細長底片穩穩浸入澄澈的顯影液之中，任由影像在藥液中緩緩浮現、清晰。
他語氣依舊平和，坦然應聲，沒有半分隱瞞躲閃。
“她已經跟我說過了。”
歐陽劍平眸光微凝，眼底銳利鋒芒愈發清晰，步步緊逼，追問核心癥結。
“她為什麼擅自前往碼頭？”
沒有指令、沒有報備、沒有任務安排，私自奔赴核心諜戰現場，深夜偷拍日方秘物交接貨輪，這絕非編外外勤人員的正常舉動，背後必然藏著隱秘緣由。
方老闆握著底片的動作徹底停下，指尖輕輕鬆開，任由底片懸浮在藥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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