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四月十五號，北平正式入春的日子。
春風漫過街巷，掃盡殘冬最後一絲寒涼。北京站人潮湧動，車馬喧囂，整座車站裹挾著人間最鮮活的煙火氣，迎來送往，歲歲不息。這裡匯聚著南北歸人、遠近過客，有人奔赴團圓，有人揮手別離，有人負重遠行，有人靜待歸人。
高寒與歐陽劍平一早如約抵達車站，等候跨海而來的故人。
春日的站臺永遠熱鬧紛繁，人聲鼎沸，絡繹不絕。偌大的出站口擠滿了往來人群，百態眾生盡數鋪展。有人肩扛厚重行囊，手提大包小包，風塵僕僕，步履匆匆；有人佇立翹首，眉眼焦灼，殷殷等候著遠方歸親；有人相擁道別，低聲叮嚀，藏著萬般不捨；有人擦肩奔赴，步履輕快，滿載期許。
喧囂人聲、車輪轟鳴、腳步錯落，交織成獨屬於車站的熱鬧韻律，鮮活又蒼茫。
高寒靜立出站口一側，身姿清瘦挺拔，一身素雅布衣乾淨得體，眉眼溫潤沉靜，在喧鬧人潮裡格外安穩。她手中穩穩舉著一塊素色紙牌，紙面平整，字跡工整清雋，一筆一劃利落端正，簡簡單單五個字：土肥原玲子。
紙牌不張揚，卻穩穩錨定了這場跨越半生、跨越山海的重逢。
歐陽劍平靜靜立在她身側半步之距，身姿端正挺拔，氣場沉穩內斂，自帶經年沉澱的肅穆與從容。她身著制式厚重軍大衣，版型規整挺括，面料厚實硬朗，遮擋住春日微涼晚風。頭上扣著一頂厚實棉帽，帽簷微壓，襯得眉眼愈發深邃沉靜。
她面上無半分多餘神色，表情平淡鬆弛，不見期待，不見疏離，不見唏噓，一如數十年執行任務時的沉穩模樣，波瀾不驚，靜待事態落定。
旁人皆被人潮裹挾、被煙火牽動，唯有她們二人，靜立喧囂之中，自成一方安穩天地。多年諜戰生涯、生死並肩，早已讓她們練就鬧市定心、臨事從容的定力，任憑周遭人聲鼎沸，心底依舊澄澈平靜。
悠長的火車鳴笛聲，穿透喧囂人聲，遙遙從鐵軌盡頭傳來。
沉悶厚重的聲響由遠及近，帶著鐵軌奔行的震顫，宣告長途列車準時抵站。站臺瞬間掀起一陣人潮湧動，等候的人群紛紛抬眸眺望，身姿前傾，眼底滿是期盼。
列車緩緩停靠，車門次第開啟，積壓一路的乘客有序湧出。密密麻麻的人潮順著出站通道奔湧而來，裹挾著風塵與遠行的疲憊，填滿整條站臺通道。
高寒微微踮起腳尖，身姿輕輕前傾，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人影，細細搜尋那個跨越山海赴約的身影。她眸光細緻掃過每一張面孔，沉靜篤定，不曾疏漏。
人潮洶湧，來去匆匆，無數陌生面孔擦肩而過，喧鬧嘈雜，眼花繚亂。就在這片流動的人海之中，一個沉靜的身影驟然落入她的眼底，一眼萬年，瞬間定格視線。
是土肥原玲子。
歲月最是無情，也最是公允。時隔經年再見，她終究是老了許多，褪去了年少所有鋒芒與戾氣，被歲月沉澱出滿身滄桑。
一頭青絲盡數褪盡，化作滿頭雪白短髮，髮絲修剪得極短，利落乾淨，貼服頭皮，簡潔素淨，不見半點修飾。面龐不再是當年緊緻冷冽的模樣，歲月刻下深淺交錯的皺紋，爬滿眼角、眉骨、臉頰，每一道紋路，都藏著半生獨居古寺、掃葉靜待的孤寂與綿長。
可唯獨一雙眼眸，從未褪色。
那雙眼，不再是年少時分寒徹刺骨、裹挾戾氣、偏執瘋狂的冷亮，不再是諜戰對峙時鋒芒畢露、暗藏殺機的銳利。如今的光亮，安靜、深邃、通透，藏著歷經世事的釋然與平和。
像深冬冰封的河面，表層覆著一層薄冰，沉靜無聲、清冷剋制，看似毫無波瀾，可冰層之下，流水脈脈，暗流不息，藏著半生未涼的執念、未曾落幕的惦念，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心事與過往。
玲子身著一件簡約深灰色外套，版型寬鬆素雅，款式老舊樸素，毫無花哨修飾，貼合她如今淡泊沉靜的心境。她右手單手拎著一隻復古舊皮箱，箱體邊角輕微磨損，皮質暗沉發亮，是經年使用的痕跡，簡約厚重，陪著她跨越千里山海。
她步履緩慢沉穩，沒有倉促奔赴，沒有急切張望，就這般從容穿過喧囂人潮，一步步走出站臺出口。
視線掠過人群，精準落在高寒高舉的紙牌之上。
那一刻，她腳步驟然停頓，身姿定格原地。
她靜靜佇立，眸光定定落在那五個字上，一瞬不瞬，沉默凝望數秒。眼底情緒層層翻湧，有唏噓，有釋然，有悵然，有溫柔，千般心緒盡數斂於眼底，不形於色。
數秒靜默過後，玲子眸光收攏，抬腳穩步上前，打破半生疏離，奔赴這場遲到的重逢。
她停在高寒身前半步，身姿端正，語氣平和輕柔，褪去當年所有冷硬戾氣，只剩歲月沉澱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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