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嘉盯著面前那疊報告,看了很久。薄薄的一疊,不到十頁。以前這東西能堆到半米高,批完一摞又來一摞,像永遠割不完的麥子。他伸手翻了翻,第一頁是某顆星球的季度物資調配總結,資料很好看,赤字變成了盈餘。第二頁是某個新歸順世界的工分制推行進度,進度正常,不需要他干預。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都是“已完成”“已透過”“已歸檔”。他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燈還是那盞燈,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只是覺得今天好像沒什麼事做。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板,沒有新的訊息。通訊頻道很安靜,沒有人在找他。
在科爾奇斯的時候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在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事——工分怎麼算,糧食怎麼分,敵人怎麼打,人心怎麼穩。周北辰跟他一起熬,兩個人擠在那間小屋裡,一盞燈亮到天亮。以前跟著便宜爹一家打三家,研究驅虎吞狼、以小博大,籠絡人心,雖然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但是真的爽。
後面跟著去大遠征帝國使徒的軍務報告、科爾奇斯五百世界的政務檔案、各個自治領的申請函,摞起來能把這張桌子堆滿。他每天從早看到晚,批完一批又來一批,像在推一塊永遠推不到山頂的石頭。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埋在檔案堆裡的蟲,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紙堆裡拱出一條路,拱完一條,又被埋進去。周北辰笑他,說你別批了,你批不完的,要學會放權。他不是什麼大阿斯塔特主義者,他見過人類的光芒,知道人類的力量,他也覺得讓人類自己管理自己是一個好主意。
洛嘉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帝國使徒的艦隊安靜地停泊在星海中,鉛灰色的艦身在星光下泛著冷光。遠處航道上一片繁忙,運輸船來來往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蟻。那些船上裝著糧食、礦石、工業品,從這個世界運到那個世界,從那些世界運回科爾奇斯。軌道上的貨物集散中心已經擴建到第三期,還是不夠用,據說負責基建的官員正在規劃第四期。
他看著那些閃爍的燈光,忽然想起周北辰在科爾奇斯的時候說過的話。那時候他們還在那間小破屋裡,周北辰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說:“洛嘉,你記住,領導者的最高境界,是讓自己變得多餘。”
他當時以為周北辰這條懶狗在暗示自己不想幹了。
好吧,雖然他確實不想幹,後面去了次任務才像點樣。
但至少老爹的話是對的——你把事情做對了,就不需要你了。
對於統治者來說是這樣的。
但他沒什麼事情做總感覺不踏實。
那些在他手下成長起來的官員們,已經學會了自己發現問題。他們會上報給他,但有時候連解決方案都一併附上了。他只需要看一眼,說“行”或者“不行”。大部分時候是“行”,因為他們提的方案確實不錯。
再後來,制度設計也有人做了。他手下有一群專門研究制度的人,整天琢磨怎麼最佳化工分制,怎麼改進分配方式,怎麼讓那些新歸順的世界更快地融入體系。他們寫的方案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完善,完善到洛嘉覺得自己親自設計也不一定比他們好。
然後報告就開始變薄了。不是因為事情少了,是因為事情不需要他看了。那些最基礎的、最瑣碎的、最消耗時間的事,全被別人做了。到他面前的,只剩下那些真正需要原體級別決策權的大事。而大事,沒有那麼多。
他走回桌前,把那摞資料板又端起來。最上面那份是科爾奇斯五百世界理事會的季度總結,他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第一段:本季度各世界經濟增長平穩,工分制在農業世界的過渡工作已基本完成,大部分地區已採用新的貨幣體系。物資調配中心運轉正常,未出現重大紕漏。第二段:基礎教育普及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七點三,高等教育入學率較上季度提升百分之零點六。醫療體系覆蓋所有已建立居民點的世界,平均壽命較去年同期增長一點二歲。第三段:新歸順世界的社會改造工作按計劃推進,未出現大規模牴觸事件。意識形態宣傳部已派駐人員,紅色理論的翻譯和本地化工作已完成百分之八十。
他把資料板放下,又拿起第二份。這一份更薄,只有三頁,內容是關於某顆邊緣世界的基礎設施建設進度。報告寫得很好,資料詳實,邏輯清晰,甚至附了風險預案。他看完最後一頁,發現自己沒什麼需要補充的。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放下。
洛嘉在書桌前坐下來,開啟抽屜。抽屜最裡面,有一個老舊的筆記型電腦。那是帝皇當年帶到科爾奇斯的,當時帝皇還和他玩了好幾局紅警。周北辰說裡面存了很多遊戲,是帝皇從2K時期帶過來的古董。他把它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上,開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桌面桌布是一張星空圖。桌面上有幾個圖示,其中一個是一顆藍色的星球,下面寫著四個字——群星。
洛嘉雙擊那個圖示,進入遊戲。
讀取存檔。那是之前玩的一個老存檔——他的帝國橫跨半個銀河,科技樹全部點滿,艦隊戰力以兆計算。天災已經刷出來了,蟲群,五倍難度。他的艦隊在蟲群的母星系等著,一見面就把對方的主力艦隊全殲了。戰鬥結束得很快,快到他的手指還沒從滑鼠上移開,螢幕上就跳出了勝利的提示。他關掉勝利視窗,看著那片被他掃蕩乾淨的星域,沉默了一會兒。
毀滅異形的感覺真爽,即使那是虛擬的。
他想起第一次玩這個遊戲的時候。周北辰坐在他旁邊,手把手地教他怎麼操作。第一局,他選了最簡單難度,開荒的時候每一步都很小心,每一個星系都要仔細看,每一個事件都要認真讀。他記得自己第一次遇到外星文明時那種緊張感,記得自己第一次打贏一場勢均力敵的艦隊戰時那種興奮感,記得自己第一次完成巨構建設時那種成就感。
那些感覺現在都沒有了。
不是遊戲變了,是他變了。
他太會玩了,知道什麼時候擴張,什麼時候種田,什麼時候爆艦隊。
資源在他手裡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敵人像紙糊的一樣一推就倒。打到後期,整個宇宙再無敵手,天災被他一波推平,剩下的就是垃圾時間。重複的、無聊的、機械的垃圾時間。
洛嘉退出遊戲,盯著桌面發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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