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頭那三個年輕人魚貫而入,在院子裡站成一排,表情一個比一個兇。
瘦高個抄著兩手往灶屋門口一堵,另一個矮壯些的踢了踢地上的韭菜:這院子裡的,屋裡頭的,都出來!別等我們進去搜!
孫茜她娘還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仰著臉看那幾個人,半天沒說出話。
灶屋簾子一掀,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探出半個頭來,見了這場面,又把頭縮回去了。
聽見沒有!領頭那人往前邁了一步,彎腰盯著她孃的臉,你家是不是有個閨女叫孫茜?有個案子跟她有關係,你跟我們走一趟,到革委會說明情況。
她孃的臉一下子白了,手撐著地往後蹭了半尺,韭菜葉子沾了一褲腿:同、同志,我閨女她瘋了,關了七八年了,她能犯什麼案啊?她門都沒出過。
領頭那人一擺手,那她不用去去,你家裡其他人,一個都不能少,全去。
灶屋裡那個男人磨磨蹭蹭地走出來,手在褲腿上搓了兩下,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同志,這、這大中午的,家裡還做著飯呢。我們一家子都是老實本分人,沒犯過事啊。
少廢話。瘦高個從灶屋門口走過來,指著那男人,你,你老婆,還你兒子兒媳都出來,腦子正常的都跟我走,瘋了的就不用了,革委會每個人都忙得很,耽誤了工夫你們擔得起嗎?
孫茜她娘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還在打顫。
她一邊拍褲子上的土,一邊扭頭往灶屋後頭看。
腦子裡面像有一盆漿子在攪,革委會的人說跟她閨女有關係,跟她閨女有什麼關係?
可這話剛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她心裡咯噔一下。
不會是那件事吧?
撫卹金,那筆撫卹金。
她猛地想起當年黃婆子雙手捧著遞過來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
她當面點了兩遍,一張張大團結,就厚厚一沓,她這輩子頭一回見那麼多錢。
當時她心裡又慌又喜,嘴上說著客氣話,手底下可一點沒含糊,把錢一張張碼整齊了塞進櫃子最裡頭。
那錢後來買了什麼?給孫茜她爹抓了半年藥,給大兒子娶媳婦添了傢俱,給小兒子買了塊手錶,剩下的零零碎碎也都花在家裡頭了。
可這錢說起來,是黃婆子兒子拿命換的。
她正想著,領頭那人又往前逼了一步:想什麼呢?趕緊走!
她嚇了一跳,手一抖把褲腿上沾的韭菜葉子甩掉了。
她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可那幾個人臉上一個比一個兇,她一個字都沒敢多問。
要是真查起來,錢是她收的,她就說那筆錢是黃婆子自願給的,撫卹金本來就有她女兒的份。
至於閨女的那個孩子大家都以為是流掉了,她也一定不會說出去的,她一個寡婦,養孩子不是耽誤自己嗎,送人了,還能拿點營養費補貼給家裡,多好的事兒啊!就是她自己腦子秀逗了,想不開。
這麼一尋思,她心裡反倒硬氣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