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站在門邊，往外探了半個頭。
巷子兩頭都空著，太陽照在黃土路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她回頭打了個手勢，顧春霞扶著孫茜從屋裡出來。孫茜一邁過門檻，整個人被太陽光照住，眯了一下眼睛。
她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面，腳尖蹭了一下地上的土，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夏念念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顧春霞扶著孫茜走在中間，顧北一斷後，出了院門又把門虛掩上了。
拐出蓮花巷上了正街的時候，夏念念回頭看了一眼。孫家那扇院門虛虛地掩著，鎖掛在門搭上，鐵碰著鐵，細碎地響了一聲。
幾個人上了主街之後步子快了些。孫茜走不快，但她咬著牙沒吭聲，兩條腿一拐一拐地跟著，顧春霞半托著她，幾乎把她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接過去了。
拐進南門巷的時候，孫茜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抬頭看了看巷口的門牌號，嘴唇又開始抖了。
到了。夏念念推開28號的院門，側身讓路。
黃婆子坐在堂屋門口的板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一下一下摳著褲腿上的布紋。院門一響她就抬起頭來了，臉上的表情先是一喜，又是一緊，像是怕推開門的又是翠花。
等看清了是夏念念那張臉，她撐著膝蓋要站起來，腿打著顫，身子往前栽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了孫茜。
黃婆子的手僵在膝蓋上，整個人定住了。她的目光從孫茜的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臉上，眼皮眨了好幾下，嘴唇張開合上，合上又張開。
孫茜站在院門口，身子靠在顧春霞身上，腳腕子上的勒痕被褲腿遮住了大半，可臉上那層灰敗的顏色遮不住。
黃婆子往前邁了一步，腿軟了一下，扶住了門框。
孫茜？她喊了一聲，嗓子裡像塞了團沙子，你、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孫茜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她鬆開顧春霞的胳膊，往前走了兩步，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夏念念從旁邊伸手托住了她胳膊肘，沒讓她跪下去。
孫茜哭出了聲，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回了孃家以後就被他們關起來了，不讓我出門。你來我家找我那幾回，我就在屋裡頭，他們往我嘴裡塞了布條子，我聽見你在外頭喊了，可我出不去。
黃婆子的臉白了。
你聽見了？
三回，回回都聽見了。孫茜的眼淚順著下巴淌，淌進脖領子裡，頭一回你在門口跪了倆鐘頭，我聽見你磕頭的聲音了。我在屋裡頭拿腦袋撞門板，我娘進來扇了我兩巴掌，拿布條把我嘴勒上了。
黃婆子的手開始抖，兩隻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第二回你送錢來，我聽見你數錢的聲音了。我娘把錢收進去的時候笑出了聲，就在我屋門口笑的。我在裡頭使勁踹門，她把門從外頭鎖上了，一天沒給我飯。
孫茜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抹得滿臉都是水印子。
第三回你來問孩子的事，我娘在外頭跟你說孩子掉了。我在屋裡頭急得直哭，嘴被堵著，哭都哭不出大聲。我聽見你在外頭說我活著還有啥勁頭，我就想跟你喊一聲媽我沒掉孩子，可我嗓子眼堵著布，一個字都出不來。
黃婆子的身子順著門框往下滑，顧北一從後面扶了她一把，把她扶到板凳上坐下。
孩子呢？黃婆子的聲音變了調，孩子到底咋回事？你跟我說實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