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黑雲壓城,將整座羅陽縣徹底籠入一片死寂的昏暗之中。
縣衙後院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昏黃光暈透過窗紙灑出來,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搖晃不定的光斑,襯得屋內氣氛格外壓抑。
曹縣令獨自端坐案前,一身常服官袍規整端正,卻掩不住心底翻湧的慌亂。
他雙手捧著一隻薄胎白瓷茶盞,盞中清茶早已徹底涼透,表層凝起一層淡淡茶膜,觸手冰寒刺骨。
他定定望著盞底沉落的茶葉,指尖微微發顫,自始至終,一口未飲。
白日那場驚心動魄的截獲,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滿滿數車的精良軍需,寒光凜冽的甲冑、鋒利堅固的兵刃、嚴控禁運的火藥,還有那一箱箱沉甸甸、通體鎏亮、印著大梁官印的金條。
每一樣東西,都是能抄家滅族的滔天大禍。
越想,他心底的寒意便越重,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著官袍,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為官十數載,從底層吏員一步步熬至七品縣令,深諳官場規則,最清楚什麼財能貪、什麼事能做、什麼東西碰之即死。
這批物資,根本不是尋常私貨,是實打實的軍中禁品,牽扯謀逆暗流。
而陳長安,偏偏親眼目睹全程,知曉所有內情。
此人活著一日,便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柄利刃,隨時會墜落下來,斬碎他的官位、身家,乃至性命。
地牢的禁錮,只能困住人身,堵不住悠悠眾口,更堵不住一個人的心思謀劃。
只要陳長安在牢中鬆口,隨意吐露隻言片語,層層往上追查,他曹某人便是私藏逆資、包庇叛黨的同罪之人,九族牽連,萬劫不復。
一念及此,曹縣令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消散,只剩下深沉的陰狠與忌憚。
這件事,絕不能任由事態肆意發展,必須徹底了結。
他緩緩抬手,輕輕撫平肩頭微亂的衣褶,指尖拂過端正的烏紗帽翅。
冠帽端正,官袍整齊,在外人看來,他依舊是那個沉穩持重、執掌一縣民生治安的羅陽縣令。
無人知曉,此刻他心中,已然動了滅口封喉的決斷。
放下冰涼茶盞,杯底與案几相撞,發出一聲清脆輕響,在寂靜書房中格外突兀。
曹縣令起身,屏退所有值守僕從、書房吏役,孤身一人,邁步朝著縣衙深處的地牢走去。
羅陽縣衙地牢,始建於前朝,深埋地底數丈,終年不見天日,陰暗潮溼,寒氣侵骨。
整條通道皆是青黑巨石壘砌,石壁粗糙潮溼,佈滿經年累積的水漬與青苔。
兩側牆壁嵌著粗重鐵架,託著一根根燃燒的松脂火把,火苗噼啪炸響,搖曳不定。
昏紅火光忽明忽暗,將狹長幽深的通道映照得光影斑駁,鬼魅陰森。
空氣裡常年縈繞著濃郁複雜的氣息,潮溼黴腐味、鐵鏽腥氣、地牢特有的陰冷死氣,混雜著過往囚犯殘留的血腥,層層疊加,吸入肺腑,刺骨發寒。
地牢入口處,兩名值守獄卒正靠在木桌旁打盹,連日無事,早已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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