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目光落在盔甲身影上，微微一怔，隨即認出了來人，沉重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瞭然和更深沉的哀傷。
是那個灰燼伯爵。艾什，王心中默唸。他記得這位存在，古老卷宗中有零星記載，至尊法師古一偶爾會提起的“來自遙遠星海之外的老朋友”，一個身份神秘、力量特質奇特、曾多次在隱秘層面幫助卡瑪泰姬處理過一些棘手“邊界”問題的盟友。雖然接觸不多，但王能感覺到古一法師對這位“伯爵”保持著一種罕見的平等與謹慎並重的態度。
這個時候來……是感應到了什麼？來見法師最後一面的嗎？ 王的心中湧起一股同病相憐的悲慼。他側身，讓開了更多的空間，聲音因為疲憊與悲傷而異常低沉沙啞：
“伯爵先生……法師他……就在裡面。”
艾什略微頷首，邁步走進聖所。經過王身邊時，他略帶狐疑地瞥了這個一向以嚴肅可靠著稱的胖子法師一眼。
這個胖子……一直都這麼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嗎？ 艾什的記憶裡，王雖然負責、嚴謹，但偶爾也能看到他和年輕法師互動時，嘴角一閃而過的、近乎無奈的笑意。我記得那個一臉苦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錢的老丁頭才是這種標配的哭喪臉。
怎麼現在連這個還算愛笑的傢伙，也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
聖所內部的光線比外面昏暗許多，空氣中瀰漫著焚香、舊書卷和一種淡淡的、類似臭氧與空間裂隙洩露混合的奇異氣味。悲傷的氣氛如同實質的霧氣，籠罩著每一個角落。幾名低階法師眼眶通紅，沉默地做著清潔或整理工作，看到艾什這個奇裝異服的闖入者，也只是投來悲傷中帶著戒備的一瞥，並未阻攔。
艾什跟著王，穿過熟悉的走廊和廳堂，來到一處平時用作治療的內室。門敞開著，裡面光線明亮，卻透著冰冷的死寂。
室內中央，一張鋪著潔白亞麻布的石臺上，平靜地躺著一具軀體。
正是至尊法師，古一。
他看起來與平日並無太大不同，黑白短髮，面容平和，甚至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慣有的、看透世事的淡然微笑。身上穿著那套簡單的杏黃色法袍，雙手交疊置於胸前，彷彿只是陷入了深深的冥想或安眠。唯有胸口處法袍上一個不起眼的、邊緣焦黑的破口，以及周圍石臺上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黑暗能量殘留，暗示著這絕非普通的沉睡。
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背過身，肩膀微微聳動，顯然在極力壓抑情緒。
艾什眉頭微蹙，走到石臺邊，俯身，開始極其仔細地觀察“遺體”。他的目光銳利如解剖刀，掃過古一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眉毛、指甲的顏色、肌肉的鬆弛度，甚至感知著周圍空氣中最細微的能量流動和物質粒子狀態。
幾秒鐘後，艾什直起身，臉上那點狐疑變成了徹底的“果然如此”的篤定，甚至夾雜著一絲不耐煩。
他抬手，用手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石臺的邊緣，發出清脆的“叩叩”聲，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喂，古一。”艾什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叫醒一個賴床的老友，“差不多得了，別裝睡。醒醒，跟你商量個事兒。”
石臺上的“古一”自然毫無反應，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門口的王猛地轉過身，眼中含淚，又帶著驚愕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伯爵先生！請您……”
艾什沒理他，繼續對著“遺體”說話，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威脅：“再擱這兒跟我裝，信不信我把你鬍子一根一根全拔了？” 他邊說邊真的伸出手指，虛虛地對著古一下巴上的鬍鬚比劃了一下，“如果拔完鬍子你還不起，我就把你眉毛也薅了，讓你當個無眉無毛的‘至尊滷蛋’。”
“伯爵！！！” 王一個箭步衝過來，擋在了艾什和石臺之間，圓臉上因為激動和悲傷而漲紅，他壓低了聲音，但語氣嚴厲：“我理解您與法師的交情，理解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但法師已經確確實實離去了！他的生命體徵消失，靈魂已歸維山帝！這是多位高階法師共同確認的！請您……請您尊重逝者，讓他安息吧！”
王顯然認為艾什是因為無法接受摯友（？）的突然死亡，精神受到了衝擊，正在用一種近乎胡鬧的、自我欺騙的方式與遺體對話，試圖否認現實。
然而，艾什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王一眼。
死？安息？
開什麼魂五玩笑。
艾什是誰？他是灰燼，是漫步過初始火爐、觸碰過無數靈魂本質、在生死邊界反覆橫跳了無數次的不死人、褪色者。他對靈魂的感知，尤其是對“死亡”狀態的判斷，精準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
哪怕是一具風化千年的枯骨，他也能從其最深處“聽”到一絲微弱到幾乎消散、但確實存在的靈魂迴響，那是生命存在過、消逝後留下的最後印痕。而眼前這具古一的“遺體”……
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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