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637》第178章 鹽糧相濟(三十六)(1)

作者:後人發·9個月前

天剛矇矇亮,高仕林便換上一身半舊的常服,未帶任何隨從,只讓兩個絕對可靠的心腹家丁抬著一口看似普通、實則內藏賬冊副本和部分珍貴古玩的小箱,悄然出了巡撫衙門後門,步行前往程國祥的行轅。

通報之後,程國祥顯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在一間僻靜的小花廳接見了他。

“高巡撫清晨來訪,不知有何見教?”程國祥一夜未眠,眼中帶著血絲,但神情依舊沉穩,目光銳利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

高仕林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臉上滿是慚愧與疲憊:“程閣老,下官……是來請罪,也是來求助的。”

他開門見山,先呈上了自己的辭呈,言辭懇切,將一切責任攬於自身,稱自己才疏學淺,御下無方,致令新政受阻,民怨沸騰,上負皇恩,下愧黎庶,無顏再居此位。

程國祥靜靜看著辭呈,未置可否。

高仕林見狀,心中一橫,又從袖中取出那份厚厚的“晉地風土實錄”副本,雙手奉上:“閣老奉旨整頓山西,千頭萬緒。下官在晉多年,雖無能,於地方情弊,略知一二。此乃下官平日留心所記,或於閣老釐清吏治、推行新政,稍有裨益。其中所載,下官已無法核實全部,然大多……恐非空穴來風。”

程國祥接過,只翻看了幾頁,瞳孔便微微一縮。這份資料的詳盡與殺傷力,遠超他之前透過魏文昭等人瞭解到的零散資訊!這簡直是為他即將進行的“官吏混編”和後續整頓,提供了一份精準的“靶向名單”!

高仕林察言觀色,繼續低聲道:“此外,下官深知朝廷如今用度浩繁,山西之事又讓陛下與朝廷耗費巨資,心下實在惶恐無地,下官願將多年積蓄,計白銀四十萬兩,並一些祖傳之物,捐輸國庫,略盡綿薄,以贖罪愆,以助國用,銀兩與物品清單在此,隨時可交割。”

四十萬兩!程國祥即便有所預料,也被這個數字震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高仕林一眼,這位巡撫,為了自保,真是下了血本,也交了底牌。

“高巡撫,”程國祥緩緩開口,聲音卻聽不出喜怒。

“辭呈之事,本官會轉奏陛下。至於這些……你的心意,本官知道了,如今山西正值用人之際,陛下也有‘混編’之旨。巡撫熟悉地方,若能在此新舊交替之際,協助本官,將哪些人確需調離、哪些人尚可留用、哪些位置至關緊要等情狀,仔細分說清楚,使新政推行少些阻礙,或可……功過相抵,未可知也。”

高仕林要的就是這句話!程國祥沒有明確承諾,但“功過相抵”、“協助”等詞,已暗示了交易的可能。

他連忙躬身道:“下官明白!定當竭盡所能,將所知山西官場情弊、人物賢愚,毫無保留,盡數稟明閣老!只求能稍減罪責,於心稍安!”

接下來的大半天,高仕林便留在了程國祥的行轅,他憑藉著對山西官場人事、利益糾葛的深刻了解,結合程國祥已掌握的情況,開始詳細“解說”。

何人表面恭順實則貪婪,何人是某位朝中大佬的門生故舊,何人與鹽商關係最深,何人可用但需敲打,何人必須立刻調離且最好調往苦寒之地或閒散職位……他如同一個最熟悉自家倉庫的管家,將山西官僚體系的瑕疵一一指給新主人看。

程國祥聽著,記著,與自己整理的名單相互印證、補充,高仕林的“投誠”,雖然動機不純,但其提供的資訊,無疑大大加快了他釐清局面的速度,也讓他對某些人的處置,有了更清晰的把握。

當高仕林終於告辭離去時,天色已經大亮,他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巡撫衙門,心中那塊巨石並未完全落地,但至少,他看到了一絲縫隙中的光亮,他用自己多年積累的罪證、鉅額的財富和對官場的透徹瞭解,換來了一次可能的安全著陸的機會,至於未來是軟禁、是貶謫,還是能僥倖保住些許清名和家產,已不是他現在能強求的了。

而程國祥的書房內,那份關乎山西無數官員命運的名單,在高仕林助力下,已然變得更加厚實、精準,也愈發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皇帝的重金與決心,欽差的權柄與謀略,再加上一個反水巡撫的致命背刺,即將在山西官場,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高仕林用他的財富,為自己撬開了一線生機,卻也親手為許多曾經的同僚釘上了棺材板上的第一顆釘子。

夜幕下的山西,山雨欲來風滿樓,而這風,已從巡撫衙門的書房,率先颳起。

……

大同鎮,九邊重鎮之首,雄踞塞上,歷來是中原王朝與北方游牧勢力交鋒、互市、滲透的前沿。

自崇禎特旨撥付二十萬兩白銀,命林承嗣與京察司郎中賈尚桓秘密執行“羈縻蒙古,以蒙制金”之策以來,這座飽經戰火與風霜的古城,便在平靜的表象下,湧動起一股不同尋常的暗流。

林承嗣與賈尚桓的行轅設在大同城東北角一處看似普通的院落。

一月以來,憑藉賈尚桓掌握的京察司部分資源(探子、快馬、隱秘渠道)以及林承嗣對草原情形的熟稔,他們像兩隻耐心的蜘蛛,開始小心翼翼地編織著一張以大同為中心,輻射漠南蒙古諸部的關係網。

策略是明確的:主動接觸那些與後金並非鐵板一塊,或在林丹汗敗亡後處境艱難、對現狀不滿的蒙古中小部落。

起初,響應者寥寥,多是些在草原上勢力微弱、朝不保夕的小氏族,如同試探水溫的魚兒,小心翼翼地從林承嗣手中接過些許餌料,旋即消失在茫茫草原深處,不敢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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