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不肯進艙,就坐在船頭,任憑帶著鹹腥的夜風灌進粗布短褂。
船艙裡穿出的微光潑在他嶙峋的側臉上,能看見下巴上皸裂的死皮,還有眼角未乾的淚痕。
他解開油紙包,露出裡面明黃的綢緞,邊角早被海水泡得發灰,上頭的字跡褪得只剩些模糊的墨痕,
偏有塊深色的汙漬格外扎眼,像塊燒紅的烙鐵。
“那小矬子就踩著這兒,”他對著浪濤喃喃,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說這就是天朝上國的體面,說我們來求他,就得跪著宣旨。”
旁邊的官兵聽見這話,手裡的刀“當”地撞在船舷上。
王福卻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得像破鑼,笑著笑著又咳起來,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滴在明黃的綢緞上,像朵開敗的花。
“陳大人當時就罵,說他倭國彈丸之地,也敢妄談體面。”
他抹了把嘴,指腹蹭過那汙漬,“然後就被他們砍了……幾十個弟兄,都倒在那院子裡,血把石板縫都灌滿了……”
快船一直不停的行駛了幾天。
王福每天都要在甲板上坐著碎碎念一段時間,這天船隊終於進入了長江干流,
清晨,沿岸的村落漸漸有了炊煙,早起的農人看見這艘掛著官府旗號的快船,都駐足張望。
王福忽然站起來,讓人把他扶到船舷邊。
“把褂子脫了。”他說。
海軍士卒一愣,見他眼神發狠,只好伸手解開他身上的粗布短褂。
風一吹,那身像蛛網似的破布條又露出來,底下的肋骨在晨光裡泛著青白,後腰的脊椎像串要散的算盤珠。
岸上的農人看清了,都驚得張大了嘴,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慌忙轉過頭,卻被孩子扯著衣角問:“娘,那人怎麼了?”
“讓他們看。”王福望著岸上越來越密的人影,聲音陡然拔高,
“都看清楚!這是倭國給我大明的‘回禮’!是他們殺了朝廷的使臣,毀了聖上的旨意!”
船過之處,兩岸的驚呼聲越來越響。
有人認出那明黃綢緞,嚇得跪倒在地;
有讀過書的前元秀才攥著拳頭罵出聲;
還有不少人當即紅了眼,跟著船跑了半里地,喊著要報仇。
王福就這麼站著,任憑那些目光像針似的紮在身上。
第二天早上,直到日頭升空,船快抵龍江關碼頭時,他才從船艙裡走出來,
懷裡的聖旨始終露著那片汙漬,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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