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潑灑在下邳城的青磚黛瓦上,將滿城的硝煙與血汙染成一片悽豔的暗紅。
城頭的喊殺聲已漸漸平息,只剩下零星的兵刃碰撞聲順著風捲過街巷,最終撞在城主府厚重的硃紅大門上,化作沉悶的迴響。
府門前的空地上,八百陷陣營甲士巋然佇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黑石雕像。
人人身披雙層玄鐵重鎧,左手持一人高的包鐵長盾,右手握環首厚背刀,盾與盾緊密相銜,築成一道無懈可擊的鐵壁。
甲葉上凝著未乾的血珠,縫隙裡嵌著城磚的碎屑,卻無一人稍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只有風捲過旌旗的獵獵聲響,在死寂的空地上格外清晰。
高順立在陣前最中央,一身玄甲早已被汗水與血水浸透,下頜緊繃成一道冷硬的線條。
他手中那柄跟隨了他十餘年的鑌鐵大刀拄在地上,刀刃入地半寸,寬厚的刀身映著落日餘暉,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如同標槍一般,目光死死盯著長街的盡頭,耳中卻一遍遍回放著半個時辰前呂布的話語。
那時曹軍四面攻城,城頭戰況最急,呂布披甲執戟,親自登城督戰。
臨行前他拍著高順的肩膀,語氣是少有的凝重:“高順,城主府與陛下,便交予你手。陷陣營是我軍精銳,護好天子,便是護好我們日後的根基。記住,非我親令,半步不得離開府門。城在人在,府破人亡。”
他當時單膝跪地,沉聲應諾,字字如鐵:“末將在,城主府便在,陛下便在。”
如今城破的徵兆已顯,城頭的喊殺聲越來越弱,呂布卻遲遲沒有訊息傳回。
高順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他太瞭解自己的主公了,呂布悍勇無雙,卻也極易輕敵冒進,曹軍名將如雲,設下的又是十面埋伏的死局,主公縱有萬夫不當之勇,也難敵蟻多咬死象。
他指尖微微收緊,刀柄被握得咯吱作響。
身旁的副將偏過頭,低聲道:“將軍,城頭怕是……要不我們帶兄弟們衝過去接應一下主公?八百陷陣營,足以撕開一條口子!”
高順沒有答話,下頜的線條卻繃得更緊了。
他何嘗不想衝過去?
那是他追隨了半生的主公,是陷陣營的天,天若塌了,他們這些人又算什麼?
可腳步像釘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開。
呂布的命令言猶在耳,死守城主府,護住天子,這是比他性命還重的託付。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一個渾身浴血的親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
還沒到陣前便腿一軟,撲倒在青石板上,聲音帶著哭腔,淒厲地劃破了死寂:“高將軍!不好了!城頭失守了!”
“嗡”的一聲,高順只覺得腦子裡像炸開了一道驚雷,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猛地沉了下去。
他攥著刀柄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說清楚!主公呢?”
那親兵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泣聲道:“曹軍四面登城,徐晃、曹仁、于禁三路齊攻,主公帶著陳宮先生、成廉、魏續、曹性、臧霸四位將軍在東門死戰,可曹軍越殺越多……
後來黃忠、趙雲從側翼殺上城頭,主公腹背受敵,戟法亂了分寸,被……被他們聯手擒住了!五位將軍也先後力竭被擒,城頭……城頭全是曹軍的人了!”
話音落下,陷陣營的方陣裡第一次出現了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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