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已經斜斜墜向西山,將天邊染成一片慘烈的猩紅,餘暉透過驛館庭院裡稀疏的枝椏,灑下斑駁破碎的光影,落在青磚地面上,如同點點未乾的血跡。
方才廳內那一番驚天動地的主臣定分,還未在眾人心中完全沉澱,驛館之外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喊殺聲,便如同驚雷一般,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之上。
蒯良、蒯越方才歸降劉備,心中正是熱血翻湧,壯志待酬,可驟然聽聞如此聲勢浩大的兵戈之聲,饒是二人智謀深沉,也不由得心頭一緊。
蒯越快步走到窗邊,撩開那半舊的素色窗紗,朝著驛館門外望去,只見遠處塵土飛揚,遮天蔽日,無數身著荊州軍甲冑計程車卒如同潮水一般湧來。
旌旗招展,戈矛如林,三千人馬匯聚在一起,形成一片黑壓壓的洪流,幾乎要將這座孤零零的驛館徹底吞噬。
“好一個蔡瑁,竟然當真傾盡全力,要將主公置於死地。”
蒯越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冷厲,“若是尋常將領駐守,此刻早已人心潰散,不戰自降了。”
蒯良也緊隨其後,目光凝重地望著門外的軍勢,緩緩點頭:“蔡氏在荊州經營多年,兵權盡掌其手,這三千人馬皆是襄陽城的精銳戍衛,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絕非烏合之眾。
雲長將軍雖有萬夫不當之勇,可孤身一人,面對如此多的甲兵,終究是兇險萬分啊。”
尹籍站在一旁,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他原本只是出於投名狀前來報信,從未想過事情會發展到如今這般地步——
劉備不僅沒有驚慌逃竄,反而定下了奪荊州的驚天毒計,更是一舉收服了蒯氏兄弟,成為了荊州士族暗中擁立的新主。
可眼下,所有的希望,都繫於關羽一人之身,若是關羽擋不住蔡瑁的兵鋒,驛館被破,那方才的一切宏圖偉業,都將化為泡影,他們所有人,都將成為蔡瑁刀下的亡魂。
孫乾與糜竺更是面色發白,二人跟隨劉備多年,歷經無數危難。
可每一次危難之際,身邊總有關羽、張飛等猛將護衛,或是有千軍萬馬可以依託,可如今,劉備身邊只有關羽一員大將。
而關羽,卻要獨自一人,抵擋三千精銳。
這種近乎絕境的局面,讓二人心中懸著的巨石几乎要墜落到谷底,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五人皆是憂心忡忡,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廳中站立的劉備,想要從這位主公的身上,尋得一絲鎮定與底氣。
而劉備,卻依舊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臉上沒有半分慌亂之色。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平日裡溫潤如水的眼眸之中,此刻卻閃爍著沉穩而銳利的光芒,彷彿門外那震天的喊殺,不過是耳邊輕風罷了。
他看著眼前面露憂色的五人,輕輕擺了擺手,聲音平緩而有力,如同定心丸一般,落入眾人耳中:
“諸位先生,子仲、公佑,不必如此驚慌。蔡瑁雖有三千人馬,可我帳下雲長,乃當世萬人之敵,天下無雙的虎將。
莫說三千士卒,便是三萬、五萬,也休想輕易越過他身前一步。”
劉備的語氣之中,帶著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與篤定,那是兄弟二人數年來同生共死、患難與共沉澱下來的情誼,是歷經無數生死考驗之後,刻入骨髓的信賴。
他深知自己二弟的武藝與膽魄,當年虎牢關前關羽張飛雙戰呂布,百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天下諸侯無不聞風喪膽,區區蔡瑁麾下的三千兵馬,又怎能奈何得了關羽?
“主公對雲長將軍,竟是如此信任。”
蒯良心中暗自感嘆,眼中對劉備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自古以來,君將相疑乃是取禍之道,而劉備與關羽,名為君臣,實則骨肉兄弟。
同心同德,這般情誼,遠非劉表與蔡瑁那般相互猜忌、貌合神離所能比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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