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少年從聲脈衝口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
最矮的那個走在最後面,手腕上的黑石墜子比進去之前亮了一圈。暗銅色的光從墜子芯子裡透出來,不再是浮在表面的一層,是石頭自己學會了發光。
聲眼跟你們說了什麼?葉安靠在礁石上,斷鑿插在腰帶裡。
它說墜子已經是我守的東西了。少年低頭看手腕,我不太懂。墜子是族長給的,泡過暗流,吸過迴響,沾過花圃的沙子。但它還是塊石頭。一塊石頭怎麼守?
你守著它,它也在守你。葉安把斷鑿抽出來,鑿刃橫在陽光下。暗銅色的印記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這把鑿子跟了我這麼久,我以為是它在替我分光暗。後來才知道,是我在替它傳。
少年把手腕舉到眼前。墜子在陽光下微微震著,兩長一短。不是被聲光震的,是它自己在震。
它在記。少年說。
對。記多了就會自己動。葉安說,它記了花圃的燈光,以後你回到黑脈,燈光不在,它會替燈光亮。記了誰的光,就替誰守。
少年把墜子攥在手心裡。墜子震了一下,比剛才重。像心跳。
另外兩個少年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其中一個盯著臺階上排著的燈看,眼眶有點紅,不是被光刺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顏色。黑脈只有黑白灰,花圃的光對他來說像另一種語言。
花圃臺階上,阿舵把最後一塊餅掰完。他沒把餅屑往海里撒,攏在碟子裡。
暗生。
暗生正蹲在沙灘上教三個少年用墜子接回響,聽見叫,走過來。
你走之前,有東西給你。
阿舵從礁石下面摸出一個石匣。巴掌大,灰白色的石頭鑿的,蓋子磨得光滑,邊角泛著一層暗暗的光。不是新東西,是被人反覆開啟、反覆關上、反覆摩挲了很多年的東西。
西海老人傳下來的。阿舵把石匣放在臺階上,每一代守燈人都會往裡面放一樣東西。不放金不放銀,只放自己島上最小的一件器物。東西不值錢,但每一樣都沾過燈光的溫度。
他開啟石匣。
蓋子掀開的瞬間,沒有光湧出來。但臺階上排著的五盞燈同時亮了一下,不是火苗變旺,是光本身跳了一瞬,像是認出了匣子裡的東西。
葉憶把銅鏡端起來,鏡面對準石匣內部。很小,但很深。匣子裡鋪著一層薄薄的暗銅色光屑,像聲脈衝口飄出來的聲光碎屑被收在了裡面。
光屑上面放著幾樣東西。
一截椰油燈芯,焦了半截,斷面整齊,陸苗剪的。一小截火捻,橘紅的捻線裡纏著一絲石火,地生卷的。一小塊地光石,指甲蓋大,銀白裡透暗銅,光巡磨的。一小片碎骨,灰白色的,邊緣磨得光滑,中間有一道天然的凸起紋路,彎彎曲曲,像聲眼瞳孔最深處那一圈年輪。
碎骨是誰放的?葉憶問。
西海老人。阿舵說,年輕時候在沙灘上撿的。不知道是什麼,只知道上面的紋路和聲眼對得上。收進石匣裡,說總有一天會有人認得它。
葉憶把銅鏡貼在碎骨上。鏡背上灰白瓣輕輕震了一下。
這片骨是持骨人的。葉憶說,不是骨燈的骨頭,是人的骨頭。持骨人死後,骨髓燒盡了,骨頭裡最硬的那一小片會留下來。
那上面的紋路呢?暗生問。
不是刻的。葉憶把銅鏡翻過來,讓暗生看鏡背上的灰白瓣,你看這瓣光的紋路,和碎骨上的像不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