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巡走後的第三天,花圃的日子又慢下來。小海每天早上起來擦燈,從初的石燈擦到那盞粗陶燈,擦完蹲在花圃前面吃阿白烙的餅。光巡留下的那盞粗陶燈擱在椰殼燈旁邊,灰白的火苗穩穩地燃著,和淺金的薪火碰在一起。
葉寂蹲在花圃前面擦燈,擦到那盞粗陶燈時胸口那圈淺金裡的灰白微微跳了一下。地光石片放在初的燈芯旁邊以後,花圃底下的燈脈裡多了一道灰白的光,和地火脈的橘紅並排流淌。他站起來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光巡的船早該到光島了。
“光島的事全了了,你還往那邊看什麼?”阿念端合燈出來,白裡透金的光照在花圃邊上。
葉寂還沒回答,海面上來了一條船。不是從西南方向來的,是正西。船不大,船頭掛著一盞銅燈,金黃金黃的。搖櫓的是老七,船頭坐著陸遠。兩人臉上全是鹽漬,嘴唇乾裂起皮,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西邊出事了。”陸遠跳下船,手在船舷上撐了一下才站穩。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樹皮壓的,和光巡那封一樣粗,上面沾著海水漬,邊角都泡軟了。
葉寂拆開。裡面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粗硬,是陸焰的字。
“海那邊有人來了。不是島上的人。是更西邊來的。他們船上沒有燈。”
葉寂手一緊。“海那邊?西邊還有海?”
陸遠點頭。“有。我和老七一直在西邊兩座島上教人捻芯,陸焰島和陸泉島,隔著一片海。前幾天海上漂來一條船,不是我們的船,比我們的船大一倍,船板是整根木頭鑿出來的,沒見過那種鑿法。船板上趴著三個人,全昏迷了。把他們救上來,灌了水,醒了。他們說的話我們聽不懂,但他們的船上沒有燈。一盞都沒有。船上也沒有燈座,沒有油罐,沒有任何點燈的東西。”
老七接話,把水囊遞給陸遠。陸遠灌了一口,擦擦嘴。“他們說海那邊沒有燈,從來沒有人點過燈。他們沒見過火苗,不知道什麼是光。他們是靠聽聲音划船的;海底有聲音,很低很沉,從海底最深處傳上來的,他們跟著聲音走,聲音就是他們的方向。但那聲音最近越來越小了,他們找不到方向,在海上漂了很久。看見西邊有光,就往光的方向劃。劃到陸焰島,看見椰油燈,他們跪下了。三個人全跪在礁石上,對著陸焰那盞椰油燈磕頭。”
阿舵拄著棍子挪過來,低頭看陸遠。“海底有聲音?”
老七點頭。“他們說海底有東西在叫,不是人,不是魚。是一種很低很沉的聲音,從海底最深處傳上來的,整片海都能聽見。像有人在海底敲一面很大的鼓,又像石頭在深處滾動。靠著這聲音他們才能找到方向,往哪個方向劃聲音更清楚,就往哪裡劃。但這聲音最近越來越小了,以前像打雷,現在像蚊子哼。他們怕聲音沒了就再也找不到方向,才划船出來找。聲音的源頭在更西邊,他們說那片海底沉著一座比任何島都大的城。城裡的東西在叫。”
葉寂把信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是陸焰寫的,比正面更小更急。
“那三個人在我們島上住了一天,走了。他們划船回了更西邊。走之前留了一樣東西。不是銅,不是石,不是瓷。是骨片。魚骨磨成的片子,薄薄的,上面刻著字。字是初的字;‘薪火西傳,海底有聲’。骨片很老很老,不是現在的東西。初去過那邊。”
阿舵接過信,用手指摸了摸背面那行字。摸完,把信還給葉寂。
“薪火西傳,海底有聲。初去過更西邊。和去引路群島、去光島一樣。他在這片海的四面都留了路;東邊到東極,南邊到火山口,西南到石柱,西邊還有一片海,海底下沉著一座城。他說海底有聲;那聲音可能是地脈的聲音。這片海的底下有地火脈和地光脈,兩邊各延伸出一道。更西邊可能也有,是另一條脈。那條脈在叫。脈活著,就會發出聲音。地火脈翻湧時有響聲,地光脈衝刷石壁時也有響聲。他們聽到的聲音,是地脈在海底流動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小,是地脈在減弱。減弱到最後會徹底沉寂;脈死了,聲音就沒了。”
陸遠蹲在花圃前面,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划著圈。“那三個人說,海底沉著的城裡不止有聲音,還有燈。不是點著的燈,是滅著的燈。他們沒見過火苗,但他們見過燈。燈是石頭的,很大,比人還高。燈滅著,但燈芯沒斷。燈芯從燈座裡伸出來,乾乾的,沒有油。他們說那座城裡全是這種大石燈,一排一排,從城門口排到城中心。他們祖祖輩輩都知道那裡有燈,但沒人點過。他們不知道燈是幹什麼用的,只知道那些燈在海底排了很多年。”
葉寂站起來。“初去過那邊,在骨片上留了字。他把薪火傳到了更西邊,但那邊的人從來沒見過光。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沒有光的世界裡,只聽見海底的聲音,只看見滅著的石燈。薪火傳到那裡就停了;沒人點。他們不知道火苗是什麼,不知道怎麼添油,不知道燈芯怎麼捻。初只留了骨片和那八個字,讓他們等。現在海底的聲音快沒了,他們等不下去了,划船出來找人。得去一趟,把那些石燈點著。聲音能給他們指方向,燈也能。燈亮了,他們就不怕找不到路了。”
阿念端起初的合燈。阿木背上水囊。小北背上繩子。阿圓把小海抱給阿白,小海抓著阿白的手指不放,嘴裡喊著“光,光”。阿圓親了他一口,上了船。五個人加上陸遠和老七,七個人一條船,往西走。
走過花叢,走過歸墟迴廊入口。西邊的海面越來越陌生,島越來越少,光也越來越少。走了一天一夜,陸焰島在遠處亮了起來。椰油燈金黃金黃的,在晨光裡微微發亮。陸焰站在礁石上等著,手裡端著那盞傳了五代人的椰油燈。他旁邊站著三個人;不是島上的人,穿的衣服不一樣,袖口寬寬的,腰間扎著藤條。手裡沒有燈,但每個人手腕上都纏著一小片魚骨。骨片磨得光滑,邊緣泛著舊黃,上面刻著字,和初的字一樣細瘦。
“他們又回來了。說聲音快沒了,怕找不到回去的路。想讓我們幫忙。”陸焰指著那三個人。
其中年長的那人走過來,手腕上的魚骨片在晨風裡微微晃動。他看著葉寂,又看看阿念手裡的合燈。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和深海一個顏色,盯著合燈的火苗看了很久,像在看一樣從沒見過的奇物。然後把手腕上的骨片解下來遞過去。骨片上刻著六個字。
“薪火西傳。海底有聲。”
葉寂接過骨片。入手涼絲絲的,魚骨被海水泡得光滑,但刻痕還很清晰,每一筆都是初的手勁;細瘦,入骨三分。和他刻在竹簡上的字一樣手勁,和石柱上那行“薪火到此”也一樣筆法。
“初去過你們那邊。他在骨片上留了字,讓你們等。等了多久?”
那人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年。”
(第121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