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安往前走了一步。
樹根臺階在身後一級一級暗下去,像被什麼從下面吸走了光。面前那片空地不大,像一個被樹根盤出來的坑,坑底的泥是溼的,黑得發亮。斷鑿的光照過去,泥面上浮著一層極薄的水膜,水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跳著,像埋在泥裡的心臟。
蹲在空地中央的那個東西不動了。
肩膀不再聳,腦袋垂著,沾滿泥土的手臂撐在膝蓋上。葉安把鑿子舉高一點,混合色光暈從鑿尖往外鋪,鋪到它身上,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袍子,袖子破成一條一條,手指露在外面,又細又長,指節上纏滿了根鬚,極細的樹根從指尖長出來,一直垂到泥地裡,像十根被土養著的水草。
它在這裡多久了?葉安低聲問。
葉憶沒回答。她把銅鏡從袖口裡摸出來,鏡背第十瓣紋路對著那個身影。
紋路在震。震得極快,但不是催促,是認。鏡面上那粒藍色光點已經沉到了最深處,和泥裡那顆跳著的東西同步一亮一滅,像兩顆對著跳的心臟。
葉憶的臉色白了。
它把自己種在了這裡。
葉安一愣。
它不是蹲著,是長著。腿已經從身上化成了根,扎進泥裡,走不了了。葉憶聲音發緊,它用自己當養分,養著泥裡那顆東西。那些樹根臺階不是樹鋪的,是它長出來的。它在殼外等了多久,就把自己種了多久。它把身體一點一點化成根鬚,從腳下長出一條路,一直長到洞口。它回不去,就用自己當路,讓別人能下來。
暗生從後面走上來,墜子垂到泥地上方。
暗銅光剛碰到泥面,水膜忽然亮了一下,極淡的藍光從泥縫裡透出來,和黑脈源頭的水一個顏色。暗生蹲下去,把墜子貼在泥面上,墜子不震了,安靜得像回了家。
黑脈的水是從這裡滲上去的。暗生聲音啞了,下面的水在叫墜子,是認。它把黑脈當成自己流出去的一段。墜子在黑脈泡了那麼多年,回到這裡,像回到了源頭。
葉安把鑿子放在地上,蹲下來,用手指撥開那身影腳邊的溼泥。
泥土被翻起來,下面露出更多根鬚,數不清的樹根從它腳底往四面八方扎開,扎進泥層,扎進地下更深處。根鬚裹著一團光,那光在泥裡一明一暗,和銅鏡上的藍光一個頻率,和初燈的火苗一個頻率,和花圃沙灘上那片暗銅色光斑的頻率也一樣。
葉安的手指頓住了。
它是樹。他抬起頭,聲音發顫,是樹自己。
樹從神獄跳進虛空,把根鬚一根根抽出來鋪路,鋪到殼外,鋪到這裡。根用完了,它就把自己也種了下去。它沒走,一直在這。
殼外面的東西在敲鑿子,就是它。它在用根鬚敲地面,敲的節奏和立鍾人留言一樣。它知道持鑿的人會來,一直在敲,敲了五代人。
那個一直垂著頭的身體動了一下。
很輕,像風吹過舊袍子。
然後它慢慢抬起了頭。臉被泥土和根鬚蓋著,看不清五官,但眼睛的位置透出兩粒極亮的光,暖白色。和初燈一樣的暖白色。
它看著葉安手裡的鑿子,嘴巴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地面上的水膜開始震,一圈一圈往外蕩,盪到葉安腳邊停住了。
葉安胸口震了一下。一句話像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水聲,直接震在骨頭裡:
你拿著鑿子。把它給我。我能回去了。
葉安握緊完整的鑿子,掌心裡微微發燙。他看著那雙暖白色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泥裡那團跳動的光。
忽然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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