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那邊的小聲音問完那句之後,很久沒有第二聲。
葉安握著斷鑿,掌心全是汗。鑿尖嵌在壁縫裡,壁那邊傳來的觸感還在,不是敲,不是推,是有人隔著壁用指尖輕輕搭在鑿尖上。金屬的涼意順著掌骨爬上來,說不清是冷是暖。
它在等。葉憶說。銅鏡貼在胸口,鏡背第十瓣紋路跳得厲害,是心驚。她盯著壁縫,聲音壓得很低:它問的是你們要帶它走嗎,那個,它認得。
葉安沒動,對著壁縫低聲說:你是誰?
壁那邊沉默了一瞬。
沒有直接回答。先是一陣極輕的笑,和下面那個孩子的笑法一模一樣,憋著,藏不住,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一開口就忍不住。笑著笑著又弱下去,像笑也是件費力的事。
你們見過下面那個了,對不對?那聲音飄過來,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它長得好看嗎?我記不清了。我們分開的時候,都還很小。
葉安和葉憶對視了一眼。
你是它什麼人?葉安問。
我是另一個。那聲音說,被鎖在壁裡面。和下面那個,一樣。它鎖在下面,我鎖在壁裡。一條鎖鏈,從壁這邊穿過去,從壁那邊穿回來。它鎖著它,也鎖著我。
葉憶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把銅鏡翻過來,第十瓣紋路猛地往壁根方向一偏,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狠狠拽住。她閉眼停了幾秒,再睜開時語速很快。
壁裡的鎖鏈是環形的。一條鏈,鎖兩個。下面那個拽著那頭,壁裡這個拽著這頭。鎖鏈繃在壁裡,繃了多少年,壁就被它撐了多少年。兩個都不動,壁就穩。一個要動,另一個就得跟著動。
所以它走不了。葉安說。
壁那邊輕輕了一聲,像在點頭,又像嘆氣。那聲音又響起來,慢悠悠的,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下面那個一直往上爬。它每爬一步,鎖鏈就往那邊拉一寸,我就在壁裡被拽緊一分。它想出去,想得發瘋。它以為把你們騙下來,就能讓你們幫它開鎖。可鎖開了,它走了,我就得頂替它被鎖在下面。它知道。它一直知道。
空氣一下子靜了。
暗生的墜子忽然不跳了,暗銅光安靜地亮著,像在聽。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幾秒才重新開口,聲音沙啞。
所以下面那孩子騙了我們。他說,鑰匙開了鎖,不是放它走,是把它換掉。
壁那邊又笑了一聲,輕得像頭髮絲落在石頭上。
它也沒全騙你們。石頭是真的,鑰匙也是真的。只是鑰匙開了鎖,放出來的不是它,是我。鎖鏈鬆開,它掉下去,我出來。它不想被換掉,所以它要你們來找鑰匙。誰拿到鑰匙,誰就能選。放了它,我掉下去。放了我,它掉下去。
葉安慢慢把斷鑿從壁縫裡抽出來。
鑿尖退出壁縫的瞬間,壁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像失了溫。他握著鑿子,手背青筋一跳一跳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鐵鏽味,吹得壁縫裡那點光微微晃。
他看著那道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還有一個辦法。
壁那邊沒聲音了。
連呼吸聲都像停了。風颳過壁面,那層薄霜似的紋路輕輕抖,像有人在屏住呼吸。
兩個都放。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壁縫裡的光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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