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區的停車場不大,地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縫,縫裡鑽出幾根乾草。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得地上發白。北邊停著幾輛跑長途的大貨車,車頭朝外。東邊那兩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兒,車漆亮得反光,和周圍灰撲撲的環境格格不入。
葉安把車停在西角,離便利店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加油站和廁所的入口。
車熄了火,車裡的熱氣慢慢升起來。一停下來,太陽曬著車頂,車廂裡很快就悶了。
持錘人先下車。他站在車尾,錘子提在手裡,沒扛,只是垂著。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實。葉安從駕駛座出來,繞到車頭看了看輪胎,又蹲下去,用指節敲了兩下。
胎沒事。他說。
蘇曉推開車門,站到外面。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起幾根。她在車旁站了幾秒,朝便利店那邊看了一眼。便利店門口蹲著一個人,穿著加油站員工的黃馬甲,正低頭看手機。
葉景也下了車。他在車旁蹲下去,繫了一下鞋帶,然後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張開又併攏,然後插進褲兜裡。銀牌不在身上,他還在適應。
崔成沒下車。他縮在座位上,頭靠著車窗,眼睛半睜著,眼神發直。他的手腕上還留著那圈紅印,袖子遮了一半,露出來的那截皮膚又幹又白。
陶百川也沒下車。他挪了一下右腿,換了個姿勢,把後背往椅背上靠實了些。那條傷腿伸不直,膝蓋只能半彎著。
葉坐在車裡,沒動。他的目光從後視鏡裡掃過去,看了一眼陶百川,又看了一眼崔成,然後落在自己膝蓋上,停住了。
蘇曉在外面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來,拉開後座車門,坐回葉旁邊。
車裡又靜下來。
蘇曉從包裡拿出那瓶水,擰開,遞到葉手邊。這一次葉接了。他喝了一小口,把水瓶遞回去,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掛擋杆。
東橋崔家,叫什麼?葉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但很清。
崔成沒動。他的喉嚨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葉南山當年,連東橋的名字都不敢在我面前提。你倒好,一上路就問。
他說完,嘴角似乎想扯一下,但到底沒扯起來。那張臉太灰了,任何表情落在上面都顯得多餘。
葉沒說話。
我不說,不是我不知道。崔成頓了頓,是我還沒想好,說了對誰好。
他的聲音比在高速上更啞,嗓子裡的氣不夠用。
車裡沒人接他。
葉景從外面回來了。他拉開車門,坐回後排,帶進來一股外面的熱氣。他先看了看崔成,又看了看陶百川,最後把目光落在葉後腦上。
哥,差不多了。葉景說。
葉沒回頭,只了一聲。
就在這時,陶百川開口了。
崔成不是怕你們。他怕南都的人。
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推出來的。說完,他沒有看崔成,也沒有看葉,眼睛還閉著。
崔成忽然睜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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