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傲天剛跨過雕花木門的門檻,身後大廳裡就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從大廳側面那間煎藥房旁邊的門裡快步走出來,他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微胖,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還攥著一把沒來得及放下的戥子——那杆稱藥的小銅秤在他指間泛著溫潤的光。
怎麼回事?吵吵嚷嚷的?中年大夫的聲音帶著一種常年坐診養出來的沉穩,目光在大廳裡掃了一圈,落在擋在門前那個年輕中醫身上,小李,你在這兒嚷嚷什麼呢?
那年輕中醫立刻轉過身,臉上的輕蔑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又堆上了一層告狀的熱切:郭大夫,您來得正好!這個人——他指著譚傲天,聲音拔高了幾度,不知死活跑來咱們醫館撒野,說要挑戰少館主!我攔他他還推我!您看看,就是這副窮酸樣兒,也配跟咱們少——
郭大夫順著年輕中醫的手指看向門口。他的目光落在譚傲天臉上的時候,先是隨意地掃了一下,然後忽然停住了,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意外的東西。他眯起眼睛,下意識把鼻樑上的老花鏡往上推了推,盯著譚傲天看了足足三秒。
年輕中醫還在旁邊喋喋不休:郭大夫您說是不是?這種垃圾角色也敢來我們宋家——
閉嘴。郭大夫打斷了他。
年輕中醫的嘴張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卡在那裡。郭大夫已經繞過他,朝譚傲天走了兩步,臉上那層職業性的客套正在飛快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驚訝和恭敬的複雜神色。他上下打量著譚傲天,聲音低了幾個調:您……您是譚傲天譚先生?
譚傲天看著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你認識我?
郭大夫連忙把手裡的戥子放到旁邊的藥櫃檯上,雙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語氣帶上了一種讓旁邊那個年輕中醫目瞪口呆的客氣:認識!怎麼能不認識!前陣子電視上那個新聞——您在社群義診的時候治好了一個被大醫院判了死刑的老病號,那位老先生的家屬把影片發到網上,全瓊海市中醫圈都傳遍了!我那天正好看了那個影片,您那幾針紮下去,我隔著螢幕都覺得精妙!
年輕中醫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挽回局面,可郭大夫那副這位是貴客的姿態讓他那些垃圾角色窮酸樣兒的措辭全堵在了嗓子眼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譚傲天笑了一下,擺了擺手:那都是碰巧。我今天來不是義診的——你們少館主昨天約我來比試醫術。郭大夫,能不能帶我去見他?
郭大夫猶豫了半秒。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通向休息區的走廊,又轉回來看著譚傲天,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表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您跟我來。
他說完轉身在前面帶路,穿過大廳左側一條掛著幾幅人體經絡圖的走廊,拐了兩個彎,在一扇半掩著的門前停了下來。他回頭看了譚傲天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譚先生,宋少……宋柏這個人脾氣不太好,您多擔待。然後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間比大廳小得多的休息室,但佈置得相當講究。紫檀木的茶几上擺著一套青花瓷的茶具,牆角立著一隻半人高的青瓷花瓶,裡面插著幾枝新剪下來的梔子花,白色的花朵散發著清甜的香氣。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竹製躺椅,宋柏正半躺在上面,手裡捧著一本線裝醫書,封面已經翻得起毛邊了。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白色唐裝映得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郭大夫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宋少,有人找您。
宋柏連頭都沒抬,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誰啊?不是說了下午不接診嗎?閒雜人等讓他——
他翻了一頁書,然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門口譚傲天身上的那一瞬間,他臉上那種我很忙你別煩我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浮上一層意料之中的、帶著輕慢的笑意。他把醫書合上,隨手擱在旁邊的茶几上,慢慢從躺椅上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朝門口踱了兩步:哦,是你啊。來得挺早。這麼急著來丟人?
譚傲天雙手插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臉上那副我吃定你了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卻沒有急著接話。他的目光在宋柏身上掃了一圈,又掃了一眼他剛才看的那本醫書——封面上的書名是《傷寒雜病論》,確實是一本正經的醫書,而且翻得起毛邊,說明宋柏確實不是完全不學無術之輩。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對方起碼的底子。
郭大夫站在旁邊,看看譚傲天又看看宋柏,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說了一句:譚先生,要不我給您二位泡壺茶——
不用。宋柏擺手打斷他,目光依然鎖在譚傲天臉上,郭叔你先出去吧,我跟這位譚神醫單獨聊聊。
郭大夫看了譚傲天一眼,見後者微微點頭,便轉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合上之後,休息室裡安靜了幾秒。宋柏重新走回躺椅邊上,卻沒有坐下去,他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譚傲天,嘴角那抹笑意帶著毫不掩飾的自信:譚傲天,你選今天來,我倒有點意外。按我的估計,你起碼得拖個三五天,然後隨便找個理由說不來了——沒想到你真有膽子踩進我宋家的門。行,既然來了,我就成全你,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醫術。待會兒比完了,你跪在地上認個錯,這事兒就算了。以後離婉清遠點兒,我也不會為難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