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傲天轉過身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茉莉花茶,又看了一眼宋柏那張因為屈辱而微微發白卻強撐著不低頭的臉。他沒有急著接茶,而是偏頭看了喬婉清一眼——她正微蹙著眉看著他,那眼神里帶著一絲擔憂和勸他適可而止的意思。他收回目光,伸手接過了那杯茶,送到嘴邊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朝宋柏點了點頭:行了。這事兒翻篇了。
他放下茶杯,朝宋濟民拱了拱手:宋老,茶喝過了,話也說完了。我確實還有事,今天就先走了。改天有空再來看您。
宋濟民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朝門口做了個的手勢,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需言語的感激。
譚傲天帶著喬婉清轉身走出了廳堂,穿過院子,穿過前廳,走出了宋家中醫館那扇朱漆大門。
午後的陽光鋪滿了整條街道,梧桐樹的影子在風裡輕輕晃動著。
喬婉清跟在他身邊,走出去十幾步之後才低聲說了一句:譚大哥,你剛才……其實沒必要讓他斟茶的。宋老對我挺好的,我看著宋柏那張臉,都有點不忍心了。
譚傲天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我知道宋老對你好,也知道你看不得別人難堪。可宋柏這個人——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前方的街道上,天賦不差,就是太浮躁了。今天要是不讓他吃點苦頭,他這輩子都改不了那個目中無人的毛病。我這是在替他治病,跟給病人扎針是一個道理。
喬婉清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浮了上來,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並肩走在梧桐樹蔭下,午後的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們肩頭落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
譚傲天把喬婉清送到家門口,轉身要走。
喬婉清捨不得他走,非得留他一起吃晚飯,但譚傲天想到還有事,於是婉拒了。
離開喬家後,他走到公交站,等了一會兒,上車往別墅區方向去。
公交車到站,他從後門下來,雙腳踩實了站臺的水泥地面。
車子重新起步,尾燈在梧桐樹影裡漸漸遠去,最後被街角吞沒。
站臺上空蕩蕩的,只剩他一個人站在那裡,風從梧桐葉間穿過,把幾片枯葉捲到腳邊,又輕輕放下。
他站在站臺上活動了一下肩膀,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彎被薄雲遮了一半的月亮,然後沿著河邊那條鋪著青石板的人行道往別墅區的方向走去。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溼潤泥土的氣息,路燈把影子投在石板縫裡,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他剛走出去不到兩百米,目光就捕捉到了前方河岸邊的一道人影。
一輛白色的寶馬五系停在路邊,雙閃燈安靜地亮著,像一隻蹲在暗處的眼睛。車旁邊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街道,面朝河水。她穿著深色西裝外套和包臀裙,一雙黑色高跟鞋整整齊齊地脫在了車輪胎旁邊,外套也搭在了車頂上。長髮散在肩背上,被夜風撩起來又落下去,她的雙手撐著河岸護欄,身體微微前傾,腦袋探在護欄上方,像是在朝黑沉沉的水面下面張望什麼。
譚傲天停住了腳步。他眯了一下眼,那道身影在他視野裡定格了兩秒——夜深人靜、河邊、一個女人脫了鞋摘了外套、身體前傾朝水面上探頭。這幾個要素疊加在一起,讓他腦子裡那根常年繃著的弦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預警聲。
他沒有多想,腳下發力,整個人像一道被夜色吞掉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貼近了那女人的後側方。他甚至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腳步落地無聲,在青石板上留下的觸感比貓的爪墊還輕。當那女人又一次把身體往前探了探、雙肩微微前傾的時候,譚傲天猛地一步跨上前,右手從背後環過她的腰身,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從護欄邊上向後拽了回來。
別想不開!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手臂箍著她的腰,把她穩穩地放在了地面的安全位置上,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那女人猛地轉過身來,揚起右手,一個乾脆利落的耳光帶著風聲扇在了他左臉上。力道不大不小,在安靜的河邊發出一聲清脆的。
臭流氓!你非禮我!那女人的聲音帶著驚慌和憤怒交織的顫抖,另一隻手攥緊了西裝外套的領口,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寶馬車門上,眼神警惕地盯著譚傲天。
譚傲天捱了一巴掌之後,第一反應不是捂臉,而是皺眉低頭看了一眼她那雙光著的腳——腳趾白皙纖細,踩在夜晚微涼的石板地面上。他抬起頭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種認真而無奈的誠懇:姑娘,你別激動。我剛才看你站在河邊探頭往下看,以為你要跳河……
那女人愣了一下。她看著譚傲天那張被扇了一巴掌卻沒什麼怒氣的臉,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護欄和黑沉沉的河面,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笑聲帶著一種剛從緊張裡掙脫出來的鬆弛,又帶著一絲嫵媚的嗔怪,在夜風裡顯得格外好聽:跳河?你哪隻眼睛看見我要跳河了?
她說著,抬起右手晃了晃,食指上搭著一對銀色的耳環,在路燈下泛著細碎的光:我就是心情不好,開車到這兒吹吹風。剛才一不留神把耳環掉河裡了,正趴在那兒看能不能找著……你倒好,上來就摟我的腰,還說什麼別想不開。你這人是不是電影看多了?
譚傲天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那張因為在路燈下微微側著而顯得更加精緻的臉,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捱了巴掌的那側臉頰,乾咳了一聲:……那什麼,不好意思。我看你脫了鞋又摘了外套,往河上探腦袋,確實……確實容易讓人誤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