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浩翔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沉默了好幾秒。他想起小時候住在葉無霜姑姑家隔壁的日子，想起她穿著校服騎單車從他家門口經過的樣子，想起自己出國前跟她說等我回來時她笑著點頭的畫面。可那些畫面到此刻為止，全都翻過去了。他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種嘶啞的、壓著什麼的苦澀：……無霜，你說得對。他確實比我強。他推開了門，你選他，沒錯。
他邁步走出了包間。
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走廊裡的燈光和包間裡的暖黃光線被隔開了一道分明的界線。鄧浩翔站在走廊裡，靠著牆壁閉了一下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然後直起身朝電梯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帶著一種被徹底擊潰後的空白。
他走到電梯口的時候，電梯門正好開啟，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那女人約莫二十五六歲，一頭微卷的長髮披散在肩上，紅裙的剪裁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飽滿的曲線，裙襬堪堪及膝，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小腿，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她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身材魁梧，目光凌厲。走廊裡的暖黃色燈光落在她身上，那抹紅色在暗色的走廊背景裡亮得扎眼。
鄧浩翔的步子頓了一下。他看了那女人一眼，覺得眼熟，腦子裡那張臉和某個名字正在緩慢地匹配著——就在對方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走廊側面那面嵌在牆上的金色裝飾牌反射了一下燈光，照亮了她耳垂上那對珍珠耳環和下頜線流暢的側臉。
鄧浩翔的腦子裡的一聲炸開了。虞緋煙。白鯊幫的虞緋煙。他那個所謂的身價十幾億的朋友在金碧娛樂城的王總經理面前都要畢恭畢敬地叫的人，此刻穿著一身紅裙、帶著兩個保鏢，踩著高跟鞋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她走的方向是VIP888。
鄧浩翔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紅色的背影走過走廊，停在了他剛才出來的那扇包間門前。他看到虞緋煙抬手敲了一下門，然後推門走了進去。那扇門在她身後重新合上的時候，鄧浩翔感覺自己腦子裡最後一根支撐著他今晚所有自信的弦也斷了。
他按了一下電梯按鈕，電梯門緩緩合攏的時候，他靠著電梯轎廂的壁板，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在鏡子一樣的壁面上看到自己那張灰敗的臉。他想起譚傲天那句話，我跟虞緋煙關係還不錯。他當時以為還不錯就是認識、能說上話的那種程度。可現在看來，能讓虞緋煙親自到包間門口來迎接的，那絕不僅僅是還不錯三個字能概括的。
他在心裡自嘲地笑了一聲，那聲音在空曠的電梯轎廂裡輕輕迴盪著——今天他鄧浩翔，從頭到尾就是個笑話。
電梯門在一樓開啟的時候，他邁步走了出來，穿過亮堂堂的大堂，推開旋轉門走入夜色。夜風裹著初夏的溫熱撲面而來，吹在他臉上，他站在金碧娛樂城門前的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個流光溢彩的霓虹燈牌，然後沿著人行道朝停車區走去，腳步緩慢而沉重。
……
鄧浩翔那幫人走乾淨之後，包間裡那股渾濁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連燈光都顯得亮堂了幾分。
譚傲天看了一眼還站在角落裡隨時準備遞毛巾遞點心的包間公主，朝她擺了擺手：你也出去吧，這兒不用伺候了。
那姑娘應了一聲，小碎步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包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背景音樂還在低低地放著。
譚傲天靠回沙發裡，正要開口說句什麼,葉無霜先一步轉過來看著他，語氣帶著一種你別多想的急切：譚傲天，剛才那個吻，我是為了氣鄧浩翔，你別誤會。
譚傲天看著她那副我是認真的你別多想的表情，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彎了起來。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枕在腦後，歪著頭看著葉無霜，聲音帶著一種我懂我懂的調侃：我知道，演戲嘛。不過葉警官，我有個問題......
葉無霜警惕地眯了一下眼睛：什麼問題？
譚傲天慢悠悠地開口：你那一下，是你的初吻吧？
葉無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微張著，像是被人當面揭穿了什麼不太想承認的事情。她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訝和一絲羞惱：你、你怎麼知道的？
譚傲天笑了一聲，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語氣帶著那種我是過來人的從容：你接吻的時候嘴唇繃得太緊了，跟咬著塊骨頭似的，那動作一看就沒練過。真正的老手都是松的，舌頭帶點勁，那才叫接吻。你那個像啃蘿蔔。
葉無霜的臉地紅了。她攥起拳頭朝他肩膀砸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一股你再說我就真動手的撒嬌惱意，聲音壓得低低的：譚傲天你給我閉嘴！這事不許跟別人說，不然我撕爛你的嘴！
譚傲天被她砸了一下也不躲，揉了揉肩膀，笑得更深了。他心裡那個念頭轉了一圈，葉無霜二十五歲，警校畢業，工作體面，長得又漂亮，居然連初吻都還沒送出去。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心裡暗暗感嘆了一句，這年頭這樣的姑娘不多了。
他換了個話題，聲音帶著那種咱們扯平了的輕鬆：行了，你這初吻給了我也不算虧。反正今晚我冒充男朋友這事兒幹得挺成功的，鄧浩翔應該不會再騷擾你了。這一個吻，不冤。
葉無霜瞪了他一眼，嘴角卻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她不再接這個話茬，彎腰從茶几下面拎起一瓶啤酒，用牙齒咬開瓶蓋，然後把酒瓶往譚傲天面前一遞，聲音帶著一種別廢話了陪我喝的乾脆：別說了，陪我喝酒。剛才那幫人折騰了一晚上，我一滴都沒沾，憋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