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攥著那份合同看了又看,像要把那幾個字盯出個洞來。他把合同放回辦公桌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雷震跟在他身後,纏著紗布的腦袋低垂著,腳步驟促而慌亂。
譚傲天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抱胸,看著那兩道背影往門口移動,聲音不鹹不淡地飄了過去:雷叔,是不是該兌現你的賭約了?我剛才好像聽到有人說,要是合同籤成了,他就帶著兒子滾出霽華集團,以後再也不踏進這棟樓半步。
雷蒙德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那張橫肉縱橫的臉因為羞憤而微微漲紅著,聲音帶著一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狠厲:譚傲天,你別太得意。山不轉水轉,總有一天你會跪在我面前求我饒你。他說完猛地轉身,伸手去拉門把手。
譚傲天左腳輕輕一掃,腳邊那張小圓凳貼著地面無聲地滑了出去,精準地撞在雷蒙德膝蓋後側。雷蒙德的腿彎被這麼一撞,膝蓋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整個人失去平衡,朝前撲倒,雙手撐在地板上,下巴磕在地面發出沉悶的一聲,整個人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啃泥。
雷震驚呼一聲,連忙衝過去蹲下,把他爸從地上攙起來。雷蒙德撐著膝蓋站起來,下巴上擦破了一塊皮,滲出細小的血珠,灰白色的地磚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汗漬印痕。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下巴上的血跡,然後轉過頭瞪著譚傲天,聲音帶著一股又恨又怕的粗糲:小雜種……你——
譚傲天站在原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朝雷蒙德的方向輕輕勾了兩下。他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掛著,聲音帶著一種我不介意再陪你玩玩的挑釁:不服就上來打。我就在這兒站著,不躲。
雷蒙德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看著譚傲天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一個不太妙的事:他能打。他兒子雷震好歹也是保安經理出身,在譚傲天面前被揍得滿地找牙,自己這把老骨頭上去,怕是不用三秒就得趴在地上起不來。他咬了咬牙,把那些已經到了嘴邊的狠話全都嚥了回去,拽著雷震的胳膊,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門在他們身後地一聲合上了。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帶著倉皇意味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電梯門合攏的聲響徹底吞沒了。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窗外的陽光在落地窗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
張美鳳從窗邊走過來,拿起桌上那份合同翻了翻,然後放回原處,偏頭看了譚傲天一眼:乾弟弟,你挺會砸人的嘛。
譚傲天攤了攤手,語氣隨意得很:主要是他這光頭太適合做靶子了。
張美鳳輕笑了一聲。
沈冰卿看著他們倆又似是卿卿我我說著情話一樣,心裡一下子又來了火。
……
雷蒙德進了電梯,靠在電梯轎廂的壁面上,胸口劇烈起伏著,下巴上那塊擦破的皮還在隱隱作痛。雷震站在旁邊,看著他爸那張陰沉的臉,猶豫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帶著一股不甘心的憤怒:爸,這口氣我們不能就這麼嚥下去!
雷蒙德用手背按了一下下巴上的傷口,低罵了一聲,然後抬起頭看著電梯天花板上那面反光的金屬板,鏡面裡映出他那張因為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臉。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低了卻依然狠厲的冷意:當然不能。我要讓那個小雜種下半輩子生活不能自理。
雷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隨即暗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絲焦急:可是沈冰卿護著他啊!有她在,我們怎麼開除譚傲天?
雷蒙德冷笑了一聲,用粗糙的拇指擦了擦下巴上滲出的血珠,聲音帶著一種我早就想好了的篤定:硬來不行,那就智取。打架打不過,那就搞臭他的名聲——讓全公司都知道他是個無恥下流的東西。到時候沈冰卿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
電梯在負一層停下來,門開啟的時候,雷蒙德邁步走了出去,雷震緊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空曠的地下停車場,走到一輛黑色豐田越野車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發動引擎之後雷蒙德沒有急著掛擋,他偏頭看著兒子,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耳語。
雷震聽著聽著,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聽完之後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聲音帶著一股興奮和惡毒交織的意味:爸,這主意好!這麼一來,譚傲天不光要被開除,還得身敗名裂,以後在瓊海市都混不下去!到時候咱們想怎麼收拾他都行!
雷蒙德靠在駕駛座裡,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地、帶著一股得意地彎了起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譚傲天被趕出霽華集團、滿身汙名地走在街頭、被他在道上的兄弟們圍堵在巷子裡打斷手腳的場景。他發動了引擎,黑色的豐田越野車在昏暗的地下停車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然後緩緩駛出停車位,朝出口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的光線從昏暗變成明亮,車子駛上路面,匯入了城市午後的車流。
雷蒙德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被陽光照亮的柏油路面,嘴角那抹陰狠的笑意始終沒有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