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整箱白花花的銀子全都倒了進去，然後“咔嚓、咔嚓、咔嚓”接連鎖上了三道猙獰的大鎖。
他滿足地拍了拍冰冷的鐵箱，一臉神聖莊嚴地對兩人宣佈。
“這是我的養老棺材本，誰動，誰死！”
然後，他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決定一般，萬分不捨地從懷裡摸出兩串銅錢，用指尖捏著，彷彿那不是銅錢而是自己的心頭肉，一人丟了一串在桌上。
“喏，一人一百文，精神損失費，拿去壓壓驚。”
阿七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那口能當床睡的鐵箱，聲音都因為憤怒而變了調。
“一……一百文？！”
“掌櫃的！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我這幾天提心吊膽，飯都吃不香，覺都睡不著，差點以為客棧都要沒了！你就給我一百文？！”
唐不二眼皮一翻，雙手揣進袖子裡，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怎麼，嫌少？”
“嫌少還給我。”
“我跟你小子說，這次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深入虎穴，我的精神受到了何等巨大的創傷？我的心靈留下了何等巨大的陰影？到現在我這心口還撲通撲通跳呢！這筆錢，是用來撫慰我這顆脆弱心靈的，跟你們有半文錢的關係嗎？”
張子墨拿起那串銅錢，在手裡掂了掂，幾十枚銅板碰撞，發出一陣清脆而寒酸的聲響。他沒有看唐不二，也沒有理會身邊快要氣炸的阿七，只是平靜地將那串錢放進自己洗得有些發白的儒衫懷裡，對唐不二微微躬身。
“子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掌櫃的取財有道，子墨佩服。”
“多謝掌櫃賞賜。”
阿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扭頭，看著張子墨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指著他直跳腳：“張子墨！你……你這個書呆子！他給我們一百文，你還佩服他？你佩服他什麼？佩服他摳門摳出了新花樣嗎？！”
他轉而怒視唐不二，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因為憤怒而變了調：“掌櫃的！你摸著你自己的良心！這幾天我吃不下睡不著，以為客棧真要沒了！我連晚上做夢都是那妖道一劍把你捅了，我哭著給你收屍！我這番忠心耿耿，就值一百文？！”
唐不二正舒坦地靠在太師椅上，聞言忽然捂住心口，肥碩的五官痛苦地擠在一起，發出一聲誇張的呻吟：“哎喲喂！你小子還好意思提！你一提，我這心口就針扎似的疼！我這顆飽經風霜的脆弱心靈，被那妖道的劍尖都快嚇裂了，現在還一抽一抽的！這不得好好補補？”
他深情地撫摸著身旁那口冰冷的鐵箱，眼神溫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親兒子。
“這，全都是我的療傷錢！我的安魂費！沒讓你們倆把這個月的工錢掏出來給本掌櫃湊醫藥費，已經是我唐不二慈悲為懷，善心大發了！”
他斜眼瞟著阿七，又讚許地看向張子墨，用長輩教訓晚輩的口吻道：“看看！看看人家張賬房的覺悟！什麼叫讀書明理？這就叫讀書明理！”
他伸出一根還沾著油光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阿七的鼻子上。
“子曰，知足者常樂！你個臭小子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活該你一輩子端盤子洗碗，一輩子喝西北風！”
說完，他懶得再理會氣得渾身發抖的阿七，舒坦地往那張嘎吱作響的太師椅上一靠，竟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光鋥亮的小算盤。隨著他手腕一抖，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一陣亂響。
他那肥胖的手指，此刻卻顯得異常靈活，在算盤上撥得上下翻飛，嘴裡哼著五音不全的小曲，那得意忘形、財迷心竅的模樣，看得阿七牙根直癢癢，恨不得撲上去咬他兩口。
阿七胸口劇烈起伏，看看唐不二，又看看那口能當棺材使的鐵箱，最終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抬腳猛地踹向身旁的板凳。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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