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還保持著出刀的姿勢,整個人像一尊僵硬的石雕,死死盯著那人消失的牆角。他握著菜刀的手,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隱姓埋名,在這雲錦城的小客棧裡切了這麼多年菜,竟然還是被人給認了出來。
御膳房,“庖丁解牛刀”。
這六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開了一段他拼命想要塵封的血腥過往。
就在這時,院子最深處,那扇油膩的房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不緊不慢地推開。
聲音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老周的身子猛地一顫,握著刀的手下意識地收緊,轉過身,警惕地望向門口。
唐不二挺著圓滾滾的肚子,一邊打著哈欠,一邊伸著懶腰走了出來,渾身的肥肉都跟著抖了三抖,嘴裡還發出滿足的呻吟。他睡眼惺忪,像是被剛才那一聲輕微的兵器落地聲給吵醒的。
他看都沒看院中如臨大敵的老周,而是先低頭瞅了瞅地面,用腳尖踢了踢一塊地磚,然後才懶洋洋地開口。
“老周啊,大半夜不睡覺,在這院子裡練刀呢?”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聽起來有氣無力。
“動靜這麼大,是不是想被扣工錢?”
老周沉默不語,只是握著刀,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唐不二晃晃悠悠地走到院子中間,就在剛才斗笠男站過的位置停下,他低下頭,用鼻子使勁嗅了嗅,像是在聞什麼味道。
“嘖,一股子窮酸的殺氣,還夾著點騷味,看來是個不入流的貨色。”他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繼續說道:“我說老周,你這可就不地道了。在我的地盤上動刀子,萬一把我這地磚砍壞了,你賠得起嗎?這可是前朝的青石板,一塊就得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肥碩的手指,比劃了一下。
“還有,你把人嚇跑了,我上哪收場地磨損費去?這都是錢啊!我的錢!”
老周聽著他滿嘴的生意經,看著他那副痛心疾首的市儈模樣,心中那股被人認出身份的驚駭,竟然被沖淡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沙啞的喉嚨裡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唐不二見他不說話,也不再追問,只是轉過身,正對著他。
老周這才看清唐不二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總是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小眼睛,此刻正睜著。裡面沒有半點睡意和迷濛,黑沉沉的,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正一動不動地將他籠罩。
沒有審視,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好奇。
那是一種純粹的、漠然的注視,彷彿他老周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院子裡的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老周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了個通透,背心瞬間就被冷汗浸溼了。
他終於明白,剛才廚房裡發生的一切,這位掌櫃的,恐怕從頭到尾都一清二楚。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視中,唐不二忽然咧嘴一笑,那兩片深邃的古井又變回了油滑的細縫。
“看什麼看,還不滾去睡覺?”
”!錢工你扣樣照,飯早做子老給了誤耽,了晚起是要上早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