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遠和尚的天人交戰，最終在“素三鮮”的強大引力下，以佛法暫時敗退而告終。他老老實實地站直了身子，雙手合十，對著唐不二的背影深深一躬，然後一步三回頭地，滿懷悲壯地走向後廚，去執行那“燒火”的禪修。
大堂裡，那股混雜著血腥味和驚恐的緊張空氣，終於散得一乾二淨。
趴在桌上的陳老實，此刻緩緩抬起了頭。他看著那把躺在太師椅上，又開始心疼被踩壞的凳子腿的唐不二，看著那個正叉著腰，一臉得意地欣賞自己戰果的阿七，再看看櫃檯後那個搖頭苦笑的張子墨，一時間竟不知身在何處。
這裡，真的是那個傳聞中又窮又破，老闆還尖酸刻薄的有間客棧嗎？
唐不二從錢袋裡倒出那幾個地痞湊出來的散碎銀子和銅板，一顆一顆地在櫃檯上碼好，嘴裡唸唸有詞：“凳子腿得找吳木匠修，這得二十文……我這衣裳被揪皺了，熨一下怎麼也得十文……還有精神損失……”
他算得極其認真，彷彿那不是幾個小錢，而是關乎客棧生死存亡的鉅款。
阿七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用抹布使勁擦了擦剛才被地痞摸過的桌面，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興奮：“掌櫃的，怎麼樣？我這身手，還利索吧？那幾個傢伙，連我一根頭髮都沒碰到！”
唐不二沒抬頭，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門口的地板。
“那是什麼？”
阿七順著方向看去，只見門檻邊的青石板上，有一滴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血跡，是剛才那個斷了手的地痞留下的。
“血。”阿七不明所以。
“擦乾淨。”唐不二從數好的銅板裡，叮一聲撥出來五文錢，“地髒了，招蒼蠅。你幹活不仔細，這是罰你的。剛才獎你的五十文，現在還剩四十五文。”
阿七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他看著那五枚孤零零的銅錢，感覺比剛才捱了一記黑虎掏心還難受。
“你……”他憋了半天，最後還是認命地拿起抹布，憤憤地跑去擦地了，“老扒皮！”
大堂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唐不二撥弄銅錢的輕響和陳老實粗重的呼吸聲。
張子墨放下賬本，端著一杯熱茶，走到陳老實面前，輕聲說：“陳大叔，事已至此，你也別太……”
“茶錢，二十文。”
唐不二冷不丁地開口，打斷了張子墨的安慰。他頭也沒抬，眼睛依舊盯著自己那堆來之不易的“賠償款”。
“你要是想哭，出門左轉，找個沒人的牆角，不收錢。在我這兒哭喪著臉，影響我風水，耽誤我生意，得按時辰收費。”
陳老實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愕然。他沒想到，自己等來的不是安慰，而是催賬。
張子墨張了張嘴，想替他說兩句話，卻被唐不二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我……我……”陳老實嘴唇哆嗦著，從懷裡摸出幾枚皺巴巴的銅錢，放在桌上。
唐不二瞥了一眼，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從錢上挪開，落在了陳老實的臉上。
“有在這兒掉眼淚的功夫，不如回家多揉兩個麵糰。”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小錐子，一下下紮在人心尖上，“天總會亮，亮了就得開張賣你的炊餅。你那兩畝水田，哭不回來。得一個炊餅，一個炊餅地，重新賺回來。”
這話刻薄，不近人情，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陳老實那混沌的腦子上，讓他打了個激靈。
是啊，哭有什麼用？那五十兩銀子，又不會從眼淚裡流出來。
他怔怔地看著唐不二，看著這個貪財、懶惰、說話比刀子還傷人的客棧老闆。他忽然覺得，比起孫百萬那些“有錢大家賺”的豪言壯語，這句“一個炊餅一個炊餅地賺回來”，才更像是人話。
陳老實沒再說話，他站起身，對著客棧裡的所有人，笨拙地拱了拱手。然後他掀開門簾，走了出去。外面的天光照在他身上，那佝僂的背影，似乎比來時直了那麼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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