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有間客棧不尋常地冷清,往日喧囂的江湖客不見蹤影,只零落坐著兩三位本地食客,各自埋頭,顯得店堂愈發空曠。
阿七拿著抹布,慢吞吞地擦著一張空桌,桌面本就乾淨,他只是藉此磨蹭,嘴裡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抱怨:“摳門掌櫃,工錢不漲,活兒倒不少……”
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噔噔噔”腳步聲,伴隨著甲葉與刀鞘的輕微碰撞,打斷了阿七的腹誹。
一名官府差役打扮的漢子邁步進來,他身材壯實,腰挎朴刀,正是城裡的吳捕頭。只是此刻他臉色鐵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進門掃了一眼冷清的店堂,徑直找了張空桌坐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往桌面一拍,“砰”一聲悶響,驚得鄰桌食客筷子都差點掉了。
“他孃的,晦氣!真他孃的晦氣!”吳捕頭粗聲罵道。
趴在櫃檯上打盹的唐不二被這動靜驚醒,他抬起頭,眯縫的眼睛迅速聚焦,看清來人後,臉上那點睡意瞬間消失,換上一副標準的、熱情卻不達眼底的笑容,連忙小跑過去:“哎喲,吳捕頭,您這是……哪兒來的這麼大火氣?快,快坐,阿七,上茶!”
吳捕頭不等阿七動作,自己抓起桌上的涼茶壺,對著壺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水漬,粗氣直喘:“還能有啥事!城外!龍門鏢局!他孃的,從咱們雲錦城地界路過,上上下下幾十口子,連拉車的馬都沒跑掉,全讓人給宰了!血流得,嘖嘖……”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更難看了,“連紫麟衛那幫鼻子長在天上的傢伙都驚動了,封了現場,把我們衙門的人全攆到外圍!”
“哎呀!這、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慘事!真是造孽啊!”唐不二一拍大腿,臉上肌肉抽動,表情悲痛萬分,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依舊是古井無波的平靜。
站在一旁的阿七偷偷撇了撇嘴,心裡嘀咕:掌櫃的這戲,不去梨園唱唸做打真是屈才了。
吳捕頭又吼了一嗓子:“茶!再來壺熱的!媽的,喝口涼水都壓不住這邪火!”
阿七不敢怠慢,連忙去後廚取了熱茶和兩碟老周剛拌好的小菜過來。他放下茶點,卻沒立刻走開,眼珠子轉了轉,瞅準吳捕頭喘氣的間隙,好奇地湊近低聲問:“吳捕頭,小的多嘴問一句,那龍門鏢局家大業大的,在江湖上也是有些名號,怎麼就……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人給滅了鏢隊?”
吳捕頭大約是憋了一肚子話沒處說,見阿七一臉求知慾,又左右看了看,確認旁邊沒人偷聽,這才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後怕:“還能為啥?禍根就是他們保的那趟鏢!一件寶貝!叫什麼……燼雪雕!”他一字一頓,彷彿這三個字有千斤重,“龍門鏢局就是走了背字,接了這趟要命的鏢,結果訊息不知怎麼走了風聲,引來了一大幫不要命的江湖瘋子!黑道白道,有名沒號的,都想來分一杯羹!”
“燼雪雕?”阿七眼睛瞪得溜圓,這名字聽著就透著一股不尋常,“那到底是個啥寶貝啊?金子做的?玉石雕的?值得這麼多人拼命?”
“金子?玉石?”吳捕頭嗤笑一聲,帶著點看鄉巴佬的眼神,“那玩意兒可比金玉值錢多了!也邪乎多了!傳聞裡說,誰拿到那燼雪雕,就能憑它去找一個隱世的高人,人稱‘神相紙閻羅’,算上一卦!”
“神相紙閻羅?”阿七聽得嘴巴微張,這名號更是古怪,“算卦的?算卦的有這麼厲害?”
“算卦的?”吳捕頭瞪了他一眼,“你小子真是啥也不知道!那紙閻羅,江湖上都傳神了!據說有通天徹地之能,算過去,斷未來,從沒出過錯!得他一卦,窮小子能變王侯將相,將死之人能覓得一線生機,等於是逆天改命的機會!你說,為了這麼個機會,那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江湖人,能不搶紅了眼?”
阿七聽得心頭一陣狂跳,彷彿有一團火在胸腔裡燒,他下意識地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聲音都有些發飄:“那……那寶貝,燼雪雕,現在……現在在哪兒呢?”
吳捕頭搖了搖頭,灌了口熱茶:“誰知道呢?現場被翻得底朝天,連根毛都沒找到。不過,”他語氣篤定,指了指城門的方向,“我敢打賭,那玩意兒,十有八九還在咱們雲錦城地界,或者就在這城裡頭!”
他夾起一筷子老周拌的脆筍,嚼得嘎嘣脆:“現在城外頭,大大小小的幫派,各路牛鬼蛇神,把幾條出城的道兒堵得跟鐵桶似的,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帶著燼雪雕露頭往外闖,那就是茅廁裡點燈籠——純屬找死!”他又吃了口花生米,咂咂嘴,“別說,老周這手藝是真不賴,比衙門食堂那豬食強多了!”
吃喝了一陣,發洩了些怨氣,吳捕頭站起身,拍了拍略微鼓起的肚子,丟下幾枚銅錢:“賬記唐掌櫃頭上!”說完,揹著手,邁著四方步走了,背影看著倒是比來時輕鬆了些。
阿七還愣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望著門口,腦子裡全是“燼雪雕”、“紙閻羅”、“逆天改命”這些詞兒,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冷不防,後腦勺捱了不輕不重的一下。
“看什麼看!魂兒都飛啦?”唐不二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收回手掌,沒好氣地訓斥,“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還逆天改命?先把地掃乾淨,桌子擦亮點!少做白日夢,小心夢沒醒,先被哪個路過的瘋子一刀給劈了!”
阿七捂著後腦勺,呲牙咧嘴,卻不敢反駁,只得拿起抹布,重新用力擦起桌子。但心裡那點被江湖秘聞點燃的火苗,卻並未完全熄滅。
燼雪雕,紙閻羅……這看似平靜的雲錦城,底下果然是波濤洶湧。而他們這家小小的有間客棧,似乎正不知不覺地,處在了風暴匯聚的某個小小旋渦邊緣。阿七擦著桌子,眼神閃爍,心思已不知飄向了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