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帶著塵土和淡淡的血腥氣，客棧門前一片狼藉。
凌霜瑤持劍靜立，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側影，衣袂微微拂動。她收劍入鞘的動作極快，幾乎只是一道殘影，快得像是不願讓人看清她此刻細微的表情，或是別的什麼。她甚至沒有再看白飛羽第二眼，只留下一個字：“走。”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步履看似從容，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促，白色的身影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的濃重夜色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白飛羽喉頭動了動，那句“多謝凌姑娘援手”終究沒能說出口，只餘下對方決絕的背影和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極淡的藥草香氣。他眉頭微蹙，這走得未免太快了些，那瞬間的眼神……似乎藏著什麼事？
但眼下的麻煩，顯然不止於此。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客棧內。櫃檯後面，一顆頂著八字鬍的腦袋正鬼鬼祟祟地探出來，兩隻小眼睛滴溜溜轉著，確認外面真的沒人了，才鬆了口氣。
唐不二麻利地從狹窄的櫃檯後鑽出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瞬間切換成那種招牌式的、過分熱情的笑容，一路小跑著搓手上前。
“哎呀呀！白少俠！您可真是……真是威武不凡！神勇蓋世啊！”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點，“剛才可嚇死我了，您是沒瞧見，我這心肝兒啊，撲通撲通的……”
白飛羽撣去青衫上沾染的塵土，戰鬥後的疲憊感陣陣襲來，氣息仍有些不勻。他不想聽這掌櫃的廢話，沉聲道：“掌櫃的，方才之事，多有叨擾。給我安排一間上房，要清靜些的。”
“好嘞！沒問題！”唐不二笑得更燦爛了，甚至帶著幾分諂媚，他迅速伸出三根油光水滑的手指頭，幾乎戳到白飛羽的鼻子底下，“上房！天字號！絕對清靜！惠顧，承惠，三兩銀子！”
白飛羽準備邁向樓梯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側過頭，看著唐不二那張堆滿笑容的臉，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打鬥時傷了耳朵。“三兩？掌櫃的，我記得……”
“哎，客官，話可不能這麼說！”唐不二立刻截斷他的話，腦袋搖得跟貨郎鼓似的，語氣也變得理直氣壯，“您先前給的那十兩，那是‘風險押金’！是‘潛在損失保證金’！您自己想想，剛才那是什麼陣仗？刀光劍影，喊打喊殺的！萬一，我是說萬一，他們拆了我的店，砸了我的鍋，嚇跑了我的夥計，我找誰說理去？那十兩銀子，是給我老唐買個定心丸，壓壓驚的！”
他似乎覺得自己說得極有道理，還挺了挺微胖的胸膛，伸手指著雖然有些凌亂但主體結構完好的客棧大堂。“您再瞧瞧！現在！結果怎麼樣？我這福源客棧，它根基穩固，屹立不倒！一根柱子都沒塌，一塊瓦片都沒碎！連門板都還堅挺著！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唐不二經營有道，福大命大！更說明……那十兩銀子，它跟房錢，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兒！”
白飛羽被這套歪理攪得有些發怔。他闖蕩江湖，見過強橫霸道的山匪，見過陰險毒辣的仇家，可像唐不二這般，把趁火打劫說得如此清新脫俗、振振有詞，還帶著幾分沾沾自喜的，著實是開了眼界。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講道理：“可是掌櫃的，那些人是衝著我來的，若不是我在此抵擋，恐怕……”
“對嘍！客官您總算說到點子上了！”唐不二猛地一拍巴掌，聲音陡然拔高，臉上那表情，活像是撿了天大的便宜，興奮得兩眼放光。“正因為是衝著您來的！正因為白少俠您也浴血奮戰，保護了咱們客棧（雖然主要是保護您自己），我老唐才念著這份情誼，給您打了對摺再對摺！收您三兩！這叫什麼？這叫‘共患難特別優惠價’！換了旁人，在我這兒鬧出這麼大動靜，別說住房了，我早就抄起擀麵杖連人帶包袱一起轟出去了！您仔細琢磨琢磨，是不是這個道理？”
角落裡擦桌子的阿七肩膀聳動了一下，似乎在強忍著笑意，而被嚇得躲在柴房的老周也探出頭，對著唐不二的背影撇了撇嘴。
唐不二伸著那隻剛剛比劃過三根手指的手，就這麼理直氣壯地攤在白飛羽面前，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便宜你了，快給錢，別耽誤我數錢。”
白飛羽看著眼前這張寫滿市儈與精明的臉，感受著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和自己身上未乾的汗水，一股強烈的荒謬感直衝頭頂。他行走江湖，靠的是手中三尺青鋒，講的是恩怨分明、江湖道義。可在這小小的福源客棧，在這滿身銅臭氣的掌櫃面前，他那一身劍術和所謂的江湖規矩，好像失去了效用。
道理？
唐不二的道理，就是他算盤上的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白飛羽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唐不二那隻紋絲不動的手，又瞥了一眼角落裡假裝忙碌的阿七和老周。
最終，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罷了。人在屋簷下。
他伸手入懷，摸出三枚沉甸甸的銀錠，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和無奈，丟進了唐不二那早已準備好的手掌裡。
“叮噹”一聲輕響，銀子落袋為安。唐不二臉上的笑容瞬間真誠了百倍，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手指飛快地掂量了一下分量，滿意地點點頭。
“得嘞！白少俠果然是痛快人！敞亮！阿七！阿七！死小子磨蹭什麼呢？還不快領白少俠去天字號上房歇息！好生伺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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