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陽臉上的笑容，像是被冰霜凍住的湖面，寸寸龜裂。當他看清樓梯上那張蒼白卻熟悉的面孔時，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他萬萬沒想到，當年跌落忘情崖的“那個人”，竟然還能活著出現。然而，這份震驚只持續了轉瞬，便被一種更加陰冷、更加銳利的光芒所取代，彷彿一隻蟄伏已久的毒蛇，猛地睜開了復仇的雙眼。
“是你？”他的聲音裡，再沒有了絲毫的溫和，只剩下一種毒蛇般的冰冷，“慕容燼！你竟然還沒死？”
“慕容燼！”
“雪魔慕容燼！”
這個名字，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客棧大堂裡轟然炸開。
顧青陽帶來的那些手下，一個個全都駭然變色，紛紛拔出兵器，如臨大敵地將樓梯口團團圍住。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傳說中殺人如麻、一頭白髮的“雪魔”，竟然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文弱不堪、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年輕人！
阿七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燒火棍都掉在了地上。他指著樓上的年輕公子，嘴巴張得老大，彷彿能塞下一個雞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的天！那個出手闊綽，喜歡聽悲劇故事，還吹得一手好簫的貴客，竟然就是那個連滅了七八個門派的大魔頭？這……這也太扯了吧！
張子墨也是一臉的呆滯。他這幾日，一直將這位年輕公子引為知音，為他的品味和手筆而折服。可現在，這個“知音”，竟然搖身一變，成了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巨大的衝擊讓他大腦一片空白，隨即，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子曰，知人知面不知心……古人誠不我欺啊……”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猛地晃了幾下。
只有唐不二，在最初的錯愕之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悠哉地靠在櫃檯後，眼神饒有興致地掃過全場。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在心裡嘿嘿直樂，“我說這小子怎麼出手這麼大方，感情是個抄家滅門的魔頭，這錢來得不乾淨啊。不過，不乾淨的錢，我喜歡！嘿，這年頭，做正經營生賺點銅板難，還是這種‘無本萬利’的來得快。”
他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開始在心裡盤算起來。
“這下可熱鬧了。一個是大魔頭，一個是偽君子，狗咬狗，一嘴毛。等他們打完了，不管誰死誰活，這筆爛攤子，都得我來收拾。這客棧的損失費，精神損失費，還有我這幾個夥計的驚嚇費……尤其是小阿七和張賬房，瞧他們那模樣，沒個千八百兩銀子，怕是緩不過勁兒來。嗯，看來得按金子來算了，而且還得是成色最好的金子。”
樓上，慕容燼緩緩走下樓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沉重而清晰。
“託你的福，我命大，從忘情崖下的血池裡，又爬回來了。”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恨意。
他看著顧青陽，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已經佈滿了血絲。
“顧青陽，你還記得忘情崖嗎？你還記得，那一百三十七口人嗎？他們都是我的親人，我的鄉鄰！他們敬你如神明，你卻帶著你所謂的八大門派，將他們屠戮殆盡！”
“還有我！”慕容燼指著自己的胸口，那裡，彷彿還有一個看不見的傷疤，“你收養我二十年，教我武功，待我如親子，我敬你如生父！可到頭來，我不過是你為了奪取《血獄魔功》，而精心培養的一枚棋子！”
“還有紅葉……”提到這個名字，慕容燼的聲音顫抖了一下，那是他青梅竹馬的師妹，是他曾經想過要守護一生的人，“你讓她親手把劍刺進我的胸膛！顧青陽，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一番話，如泣如訴，充滿了血與淚的控訴。字字句句，都像是帶著刀鋒，直戳人心。
大堂裡，顧青陽那些手下，都聽得面面相覷，臉上難掩震驚。他們一直以為，盟主剿滅天魔教餘孽，是為民除害的義舉，卻沒想到背後還有這等陰私，盟主昔日的崇高形象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張子墨聽得是義憤填膺。他原本就因慕容燼身份的顛覆而心緒不寧，此刻聽到顧青陽親口承認的卑劣行徑，胸中那股讀書人的浩然正氣瞬間被點燃，再也無法壓抑。他猛地向前一步，指著顧青陽，怒斥道：“斯文敗類！枉你頂著‘武林第一君子’的顯赫名號，行的卻是此等禽獸不如之事！假仁假義，草菅人命，簡直是……是讀書人的奇恥大辱！儒家蒙羞！”
顧青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知道，今天，他那張偽善的面具，是徹底被撕下來了。
也好。
他忽然冷笑起來，那笑聲，充滿了不屑與張狂，彷彿在看一群無知螻蟻。
“哈哈哈……慕容燼，你還是這麼天真！”他看著慕容燼，就像在看一個可憐的傻子，“天魔教的餘孽，本就該死！我留下你一條狗命，撫養你長大，已經是天大的恩賜！可惜，你狼子野心，始終不肯交出《血獄魔功》的下落，我只好親自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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