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龍崖,一夜之間,成了江湖的風暴。
從雲錦城到這片懸崖的三十里官道,車馬揚起的塵土就沒落下去過。黑壓壓的人頭,將這片本就險峻的山崖圍得水洩不通,像是一群貪婪的螞蟻,包圍了一塊掉在地上的肥肉。
天鷹堡的人馬佔據了最有利的地形,少主鷹飛揚一身白衣,站在崖邊,神情倨傲。他們亮出了那張“貨真價實”的藏寶圖,卻又不肯獨享,擺明了是想讓各路英雄豪傑當炮灰,為他們探路。
周圍,斷魂刀門、鐵掌盟、十三連環塢……大大小小數十個門派,將天鷹堡的人團團圍住,卻又彼此忌憚。空氣裡,刀劍出鞘的摩擦聲,壓低了嗓門的咒罵聲,還有按捺不住的真氣波動,混雜在一起,彷彿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隨時都會崩斷。
殺氣,濃得化不開。
而在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有間客棧,氣氛卻是一片祥和。
唐不二睡到日上三竿才打著哈欠起了床,他看了一眼外面明媚的陽光,然後重重一拍櫃檯,對著院子裡那幾個無精打采的夥計,中氣十足地宣佈。
“今日天氣晴好,萬里無雲,宜觀星看相,宜動土出行!”
“本店,歇業一天!全體員工,外出團建!”
正在掃地的阿七手一抖,差點把掃帚掰斷了。正在打算盤的張子墨,指尖的珠子也停了下來。後廚裡傳來一聲鍋鏟落地的脆響。正在給那灘“首席保潔”唸經的淨遠,一句“阿彌陀佛”也卡在了喉嚨裡。
團建?
這個詞,比“神明降臨”還要讓他們感到陌生和恐懼。以老闆那雁過拔毛的性格,這所謂的團建,怕不是要把他們拉到亂葬崗去挖什麼埋了幾百年的陪葬品。
在四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唐不二樂呵呵地從後廚,拎出了一個大得誇張的食盒。
食盒一開啟,一股混合了醬牛肉、滷花生、還有新出鍋的蔥油餅的霸道香氣,瞬間佔領了整個院子。旁邊,甚至還溫著一壺老周剛泡好的雨前龍井。
這……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沒等他們想明白,唐不二又從櫃檯底下,摸出了一摞做得頗為粗糙的動物面具。
一個豬頭,一個猴臉,一個牛頭,還有一個憨態可掬的沙彌。
“來來來,都戴上,都戴上!”唐不二率先拿起那個豬頭面具,往自己臉上一扣,聲音從面具後傳來,嗡嗡作響,“咱們是去看戲的,又不是上臺唱戲的。萬一被哪個尋仇的認出來,打壞了花花草草,多麻煩。”
阿七等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認命般地,各自拿起一個面具戴上。
於是,雲錦城的居民便看到了此生最怪誕的一幕。
一個豬頭胖子,領著一個猴臉農夫、一個牛頭賬房、一個沉默的廚子和一個小沙彌,一行五人,揹著食盒,哼著小曲,大搖大擺地穿城而過,那架勢,不像是去尋仇,倒像是城裡哪家大戶的戲班子,出門踏青。
當墜龍崖下,數千名江湖好漢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快要滴出水來的時候。
山崖對面,一處視野絕佳,卻又極其隱蔽的山頭上。
“猴臉”阿七和“牛頭”張子墨,正手忙腳亂地鋪開一張巨大的餐布。
唐不二戴著他的豬頭面具,一屁股坐下,滿意地拍了拍肚子,從食盒裡摸出一塊醬香濃郁的牛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指揮著。
“老周,酒呢?看這麼大場面的戲,沒酒怎麼行。”
老周默默地遞上一罈封存了十年的女兒紅。
一群戴著滑稽面具的怪人,就這麼在殺機四伏的懸崖對面,擺開了酒席,一邊吃喝,一邊對著山崖下那場一觸即發的武林風暴,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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