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客棧兩扇破木門上了厚重的門栓。外頭的秋雨徹底停了，長街上的打更聲慢悠悠地敲過兩遍。
吃完晚飯後，唐不二極其反常地破了規矩——他沒讓夥計們立刻幹活。他吩咐張子墨抱著那本厚重的賬冊上了二樓，又讓老周提著兩桶泔水去了後院歇息。
唯獨留下了阿七。
大堂的條凳全被倒扣在方桌上，只留了正中央的一張桌子。桌上點著一盞燈芯燒去大半的油燈。
晚飯的雜麵饅頭殘渣剛被清理乾淨。唐不二大馬金刀地坐在長條凳的一頭，手裡拿著一根竹籤，慢條斯理地剔著後槽牙。
阿七坐在對面，手裡還攥著那條散發著餿味的破抹布，滿臉的莫名其妙：“掌櫃，大半夜的你不去盤算地窖裡的金子，留我在這大眼瞪小眼乾啥？要扣工錢你首說，反正我也還不起了。”
唐不二沒搭理他，只是將剔牙的竹籤隨手扔在桌面上，敲出一記極其輕微的木頭響動。
“不在天上好好待著，跑我這漏風的客棧來湊什麼熱鬧？”唐不二眼皮都沒抬，話說的沒頭沒尾。
阿七正準備抱怨今晚的雜麵饅頭裡摻了沙子，話音卻猛地在嗓子眼裡卡死了。
他握著抹布的手倏然鬆開，散發著餿味的布條“啪嗒”掉在地上。緊接著，阿七整個人往後一靠，原本那種好吃懶做、帶著點市井混不吝的鬆垮體態，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脊背貼著椅背，坐姿變得極其規矩、板正，彷彿一尊廟宇裡泥塑的冷麵神像。
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阿七的臉。五官還是那個五官，但透出來的那股氣質徹底成了另一個人。
高遠，淡漠，冰冷。
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對一百多兩債務的怨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沒有任何人類感情、俯視芸芸眾生的絕對距離感。完全沒有沾染過半分凡塵煙火的味道。
“想不到，你居然窩在此處。”
“阿七”開口了。聲音全變了，音調平得出奇，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空曠得甚至不像是由人類的胸腔震盪發出的，反倒像是從雲錦城極高的雲層上飄落下來的宣判。
唐不二渾不在意，伸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就放涼的茶水。“這話說的多新鮮。我開門做小本買賣，不住自己的客棧，難道去睡城西的城隍廟？那裡前兩天剛死過一地的人，晦氣得很。更何況，睡橋洞還得給地頭蛇交兩文錢的保護費，我這種窮生意人，划不來。”
藉著阿七軀殼的那個存在，靜靜地看著唐不二喝茶，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個破了兩個豁口的粗瓷茶杯上，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的輕蔑。
“凡塵芥子，不過是須臾生滅的幻象。毀便毀了，何必執著於幾兩碎銀。”
“你少在這兒給我放狗屁！”
唐不二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茶水竟在杯子裡滴水未濺。他原本耷拉著的眼皮猛地掀開，市井流氓的無賴習氣展露無遺，指著門外就開罵：“賣餛飩的老頭那套鍋碗瓢盆，加起來少說值二兩銀子！李寡婦曬在院子裡的蜀錦被面，被你們白天那群練雜技的劍風捲進了臭水溝，買新的得西錢銀子！這也就罷了，你們在天上瞎轉悠裝神弄鬼，把我客棧門外那三塊上好的青石板給掀鬆了！”
唐不二伸出短粗的胖手，掰著指頭，算盤打得震天響：
“那青石板重新鋪，需要買兩斤糯米摻上好黃泥。知道現在的米價嗎？被你們這幫王八蛋一鬧，糯米現在一斤漲到了五十文！還得費我夥計的苦力，這就得一錢銀子的人工費！你們在天上搞出的那些破爛事，加重了東街住戶的生存成本。他們手裡沒錢了，來我客棧吃五十文一碗陽春麵的人就少了！這在賬本上，叫嚴重的間接經濟損失！”
借用阿七軀殼的那個至高存在，陷入了極其詭異的沉默。
它俯瞰人世間、存在了無數個年月。它見過無數拔劍問天的孤傲絕頂高手，見過面臨天劫痛哭流涕的螻蟻修士，甚至見過為求長生獻祭滿城百姓的梟雄。
但它獨獨沒見過，敢跟堂堂“天道意志”清算青石板和糯米差價的神經病！
似乎是被唐不二這種荒謬的市井邏輯激怒，“阿七”周圍的空氣開始無聲地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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