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邦國離開後,陣地上陷入了一種壓抑的沉默,只有鐵鍬剷土、搬運木料沙袋的摩擦聲和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憤怒並沒有消失,而是化為了沉默的力量,融入了加固工事的每一個動作裡。
李嘯川站在主陣地的一處制高點,舉起望遠鏡觀察著遠處被小鬼子佔領的前沿陣地。那裡人影綽綽,似乎在重新部署火力點,隱約還能看到有小鬼子在拖拽陣亡者的屍體。他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小鬼子的進攻節奏比他預想的要慢,這既是好事,也意味著下一次進攻將會更加猛烈和有條不紊。
“營長,”李大力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憂色,“剛清點完,彈藥情況很糟糕。重機槍子彈只剩下不到三個基數,輕機槍子彈平均每挺不到五百發,步槍手人均不到二十發子彈,手榴彈加起來不到兩百顆,迫擊炮彈……只剩五發了。”
李嘯川沉默地點了點頭。這個數字在意料之中,但聽到確切彙報,心頭還是像壓了一塊巨石。武器簡陋,彈藥匱乏,這就是他們川軍面臨的現實。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正在奮力挖掘、加固工事計程車兵們,他們身上的軍裝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和暗褐色的血漬,很多人腳上的草鞋已經磨爛,用破布條勉強捆著。
“告訴弟兄們,”李嘯川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把彈藥集中分配。機槍手優先補充,每個步槍手留十發保命子彈,其餘交給槍法好的老兵,組成機動射擊組。手榴彈集中使用,交給臂力好、扔得準的。那五發迫擊炮彈……留著,等小鬼子的軍官或者重機槍陣地暴露的時候再用。”
“是!”李大力應道,轉身去傳達命令。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沒有人有怨言。士兵們默默地執行著,將身上僅有的幾發子彈掏出來,交給指定的老兵。孫富貴將自己那挺歪把子機槍擦了又擦,檢查著每一個零件,然後將分到的子彈一顆顆仔細地壓進彈匣。他的動作很慢,很珍惜。
趙根生將自己分到的十五發子彈,拿出了五發,遞給了旁邊一個叫老貓的老兵。老貓以前是山裡獵戶,槍法很準。老貓看了趙根生一眼,沒說話,默默接過了子彈,塞進了自己的子彈袋。趙根生則將剩下的十發子彈壓進自己的漢陽造步槍彈倉,然後繼續用一隻手費力地剷土,加固面前的胸牆。左肩的傷口隨著動作一陣陣抽痛,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咬緊牙關沒有停下。
張黑娃拖著傷腿,和幾個士兵一起將一根粗大的樹幹抬到陣地前,作為障礙物。他一邊用力一邊罵罵咧咧:“狗日的小鬼子,狗日的督戰官,等老子有了子彈,非崩了你們不可!”他的大刀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刀刃上的缺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王秀才在營部掩體裡,藉著微弱的光線,仔細記錄著彈藥分配情況和工事加固的進度。他的字跡依舊工整,但握著筆的手卻因為疲憊和內心的不平靜而微微顫抖。他聽著外面士兵們勞作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或者因牽動傷口而發出的悶哼,心情複雜。他原本以為自己讀了些書,和這些“粗人”不同,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和他們一樣,只是這片血與火的土地上掙扎求存的一份子。
李嘯川和李大力沿著主陣地巡視。主陣地位於一片丘陵地帶,地勢比前沿陣地稍高,視野相對開闊。工事主要由戰壕、交通壕和少量土木結構的機槍掩體組成。經過小鬼子的前期炮擊,不少地方已經坍塌損毀。
“這裡,再加厚一層,”李嘯川指著一處被炸塌的胸牆,“至少要能扛住擲彈筒。”
“那邊,機槍射界有死角,把旁邊那棵小樹砍了。”
“防炮洞深度不夠,再往下挖半米。告訴弟兄們,別怕費力,關鍵時刻能保命。”
他一邊走,一邊指出需要改進的地方。李大力跟在旁邊,不斷點頭,並招呼附近計程車兵立刻進行修補。
時間在緊張的勞作中一點點流逝。夕陽的餘暉徹底消失,天色暗了下來。陣地上點燃了幾處篝火,主要用於照明和燒熱水。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而骯髒的臉龐,影子在戰壕壁上拉得很長。
小石頭從團部回來了,帶回的訊息讓人沮喪。團部表示,彈藥補給困難,需要向上級申請,讓他們先克服一下。至於兵員補充,更是遙遙無期。
“團座怎麼說?”李大力急切地問。
小石頭耷拉著腦袋:“團座說……說他知道我們打得很苦,但現在各部都缺彈藥,讓我們……再堅持堅持。他還說,秦督戰官已經把情況報上去了,上面……上面可能會追究丟失前沿陣地的責任。”
李嘯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小石頭應了一聲,默默地走到一邊,抱著膝蓋坐了下來,臉上滿是失落和擔憂。
夜色漸深,寒風呼嘯著刮過陣地,帶著刺骨的寒意。士兵們擠在剛剛加深的防炮洞或者相對背風的戰壕角落裡,互相依靠著取暖。沒有人睡得踏實,寒冷、傷痛、飢餓,以及對即將到來的戰鬥的恐懼,交織在一起。
趙根生抱著他那支步槍,蜷縮在一個防炮洞的角落。懷裡的“死”字旗被他小心翼翼地疊好,貼身放著。肩膀的傷口在寒冷的刺激下,疼痛更加清晰。他想起離家時母親含淚的眼睛,想起一起出來的同鄉,如今已經沒剩下幾個了。他摸了摸冰冷的槍身,心裡有一種麻木的平靜。打鬼子,就要死人,他早就知道了。能多殺一個,就算賺了。
張黑娃靠坐在趙根生旁邊,抱著他那把缺口大刀,鼾聲如雷,但偶爾會因為腿傷在睡夢中抽搐一下,發出一兩聲模糊的咒罵。
孫富貴沒有睡,他坐在機槍陣位上,用一塊破布反覆擦拭著機槍的槍管,眼睛警惕地透過射擊孔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作為老兵,他深知夜晚往往是敵人偷襲的好時機。
王秀才靠在掩體的土壁上,藉著篝火的光亮,看著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三國演義》。這是他唯一帶來的書,也是他在殘酷戰場上尋求片刻寧靜的方式。但今晚,書上的字跡似乎有些模糊,他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外面那些沉默計程車兵和未知的明天。
李嘯川也沒有睡。他和李大力、以及幾個連長(包括代理三連長的副連長)在營部掩體裡開了一個簡短的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