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七分,窗外的城市依舊保持著它獨有的、永不徹底熄滅的微光。葉巨坐在客廳的沙發裡,沒有開燈,手裡那杯早已冷卻的水在黑暗中反射著幾點遙遠的霓虹。三臺手機的螢幕依次暗下去,如同三扇關上的、通往不同世界的大門。
一種熟悉的疲憊感,像深海的水壓,從四面八方包裹著他。這種疲憊並非源於身體的勞累,而是來自於意識的深處——那個需要持續分割、運算、並即時切換著不同情感模式的“核心處理器”。王茜茜的嬌憨需要即時熱烈的回應,王媚的含蓄需要綿長熨帖的共鳴,李薇的精準則需要冷靜剋制的對接。每一次對話,每一個眼神,甚至呼吸的節奏,都是經過精密計算後的輸出。
他想起白天在雲頂餐廳,王媚說他像一座迷宮。他當時笑了,用一句俏皮話帶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座迷宮的建造者,正是他自己。每一面牆,每一個轉角,每一處故意留下的線索或死路,都是為了引導“訪客”走向預設的終點,看到他想讓他們看到的風景。他享受這種建造和引導的過程,享受那種彷彿上帝視角的掌控感。但今夜,在這絕對的寂靜裡,他卻第一次清晰地觸控到迷宮牆壁的冰冷。牆壁背後,是什麼?或者,哪裡才是迷宮的中心?
他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過於哲學化的虛無感。掌控,才是實際的。他起身走向書房,不是為了繼續工作,而是出於一種近乎強迫症的整理衝動。他開啟那個存放皮質筆記本的抽屜,指尖拂過一排整齊的資料夾。除了記錄心得的筆記本,這裡還有更多“工具”:與不同人相關的日程備忘、性格分析要點、關鍵日期與事件記錄、甚至是一些可能的對話預案草稿。一切都分門別類,條理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最邊上那份薄薄的、標籤空白的資料夾上。他抽出來,裡面只有一張照片。照片有些年頭了,邊緣微微泛黃。上面是年輕許多的葉巨,穿著廉價的格子襯衫,頭髮有些凌亂,笑容卻燦爛而毫無陰霾,一隻手摟著一個同樣笑靨如花的女孩。背景是大學校園裡那棵著名的老榕樹。女孩叫陳夕,他的初戀,也是他這套“人際演算法”最初、也是最失敗的實驗物件。他曾經天真地以為,只要足夠了解她,理解她的需求,最佳化自己的表現,就能讓愛情永遠保持在最優解的狀態。結果卻是陳夕哭著說:“葉巨,我覺得你好像在對待一個專案,而不是一個人。我看不懂你,我累了。”
那次的“專案”徹底失敗了。但也正是那次失敗,讓他意識到純粹的“最優解”在情感領域的侷限性,並促使他轉向了更為複雜的“多線敘事”模型——不追求單一執行緒的完美,而是構建一個相互獨立又隱約關聯的網路,讓每一條線都承載一部分需求,從而達成整體的動態平衡。這更復雜,風險更高,但也更……有趣,更接近他心目中那種高效而豐富的人生。
他將照片塞回資料夾,推回抽屜深處。過去的失敗是養料,僅此而已。
牆上的時鐘指向五點。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葉巨知道,自己必須休息了,哪怕只是短暫的一兩個小時。白天還有一場硬仗——與王振國的深入洽談,需要最敏銳的狀態。他回到臥室,躺下,強迫自己清空大腦,進入睡眠程式。
然而,這一次,預設的程式似乎遇到了干擾。
他做了一個短暫而混亂的夢。夢中,王茜茜、王媚、李薇同時出現在雲頂餐廳的那個靠窗位置,她們穿著各自標誌性的衣服,卻有著一模一樣的、平靜無波的臉。她們同時轉過頭看著他,異口同聲地問:“那麼,對你來說,我是什麼?”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嗡嗡的迴響。他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細弱遊絲,被那回響輕易淹沒。然後,餐廳的落地窗突然變成了他書房抽屜裡的那張舊照片,陳夕在照片裡對他微笑,笑容漸漸變得悲傷……
葉巨驚醒,額角有薄汗。窗外天色已亮,晨光刺眼。時間是早晨七點半,比他預設的醒轉時間晚了二十分鐘。這小小的失控讓他皺了皺眉。
上午九點,葉巨已經坐在公司會議室裡,身上看不到任何凌晨的疲憊痕跡。深藍色西裝,一絲不苟的領帶,眼神銳利清明。他正在聽取團隊關於AI醫療合作方案的最終彙報。李薇也在場,坐在他側後方,專注地做著記錄,偶爾補充一兩個關鍵資料點。她的存在讓葉巨感到一種堅實的支撐,這是一種無需情感預熱即可呼叫的“理性外掛”。
“王振國最關心的無非三點:技術壁壘的突破性、臨床資料的權威性、以及商業化的合規路徑。”葉巨在團隊彙報結束後總結道,指尖輕點著投影幕布上的路線圖,“所以,我們的呈現重點要放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薇薇,醫院那邊的資料合作協議,下午三點前能最終確認嗎?”
“沒問題,院長秘書已經給了肯定答覆,正式檔案在走流程。”李薇立刻回答,語速平穩。
“很好。”葉巨頷首,“林曉,下午的會談材料,按這個思路調整,兩點前放我桌上。”
會議散去,葉巨留下李薇。“昨晚,謝謝。”他說,語氣比往常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度。
李薇整理著檔案,沒有抬頭:“分內之事。不過葉巨,王振國是老江湖,單純的方案展示恐怕不夠。他喜歡聽故事,尤其是關於‘未來’和‘佈局’的故事。”
“我明白。”葉巨走到窗邊,俯瞰著白天生機勃勃的城市,“所以,我們需要給他講一個他無法拒絕的故事。一個關於王氏集團藉助AI醫療,不僅贏得利潤,更贏得未來十年行業話語權,甚至改變城市健康生態的故事。”
李薇終於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這正是他想要的。需要我幫你梳理一下講述的邏輯和可能遇到的質疑點嗎?”
“求之不得。”
整個上午在高效運轉中過去。午餐是和林曉在辦公室隨便解決的。葉巨一邊吃著沙拉,一邊最後一次翻閱修改後的方案。手機螢幕亮了幾次,有王茜茜發來的午餐照片和撒嬌的表情包,也有王媚分享的一篇關於古典音樂與現代神經科學的文章連結。葉巨用最短的時間給出了恰如其分的回應——對王茜茜是“看著就好吃,晚上補償你”的寵溺,對王媚是“很有見地,週末沙龍我們可以聊聊這個”的共鳴。傳送完畢,他立刻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檔案上,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下午兩點五十,葉巨帶著李薇和林曉,提前十分鐘抵達王氏集團總部大廈頂層的會議室。這裡視野極佳,幾乎能將半個城市盡收眼底,象徵著權力與俯瞰。
王振國準時在三點整步入會議室,身後跟著幾位高管和一位戴眼鏡、氣質精明的中年女士,是他的特別助理,姓唐。寒暄落座,氣氛友好而保持距離。
會談開始。葉巨的展示無可挑剔,技術路徑清晰,資料紮實,商業模式穩健。王振國聽得認真,不時提問,問題都切中要害。葉巨一一解答,旁徵博引,既有技術層面的深度,又有市場視野的廣度。李薇適時補充資料和政策細節,配合默契。
然而,隨著討論深入,葉巨逐漸感覺到一種微妙的阻力。王振國的肯定似乎總是停留在“不錯”、“有想法”的層面,當涉及到具體的合作框架、資源投入和時間表時,他便開始含糊,將話題引向更宏觀的行業趨勢或潛在風險。那位唐助理話不多,但每次開口,提出的問題都像是精準的探針,試圖尋找方案中最薄弱的銜接點。
“葉總的構想很有魄力。”王振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這是一個放鬆卻帶著審視意味的姿態,“不過,AI醫療畢竟是長週期、高投入的領域。王氏雖然有興趣,但也需要權衡。更何況,”他話鋒一轉,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葉巨,“我聽說,葉總的科技公司最近也在接觸其他幾家投資機構?年輕人,多點佈局,可以理解。”
葉巨心中微微一凜。這個訊息他進行得相當隱秘,王振國卻知道了。看來,對方對他的調查和關注,遠比他預期的要深。這既是壓力,也未嘗不是一種重視的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