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到“老人滿意度調查”這一欄時,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不是他在猶豫,是他的手忽然不聽使喚了。
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線,從表格中間一直延伸到紙的邊緣。
他皺眉正要換一支筆,那支筆又自己動了。
在他的手沒有施加任何力氣的情況下,筆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不是他寫的字,筆畫扭曲變形,像是一個不太會寫字的人費了很大力氣才畫出來的。
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是——“騙子”。
佟滿堂猛地把筆摔在桌上。
筆滾到桌邊掉在地上,滾進了檔案櫃下面的縫隙裡。
他彎腰去撿,手指伸進縫隙摸索,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不是筆,是一副眼鏡。
老花鏡,鏡腿斷了,鏡片碎了一片。
他把眼鏡從縫隙裡掏出來,拿在手裡端詳。
他不記得這副眼鏡是誰的,養老院裡戴眼鏡的老人太多了。
他把眼鏡翻過來,碎掉的鏡片上隱約映出一張臉。
不是他的臉,是一張更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正透過碎鏡片看著他。
他的手一抖,眼鏡掉在桌上。
鏡片裡的那張臉開始說話了。
聲音從碎鏡片的裂縫裡漏出來,像風穿過破窗戶紙。
“佟院長,你說幫我保管的棺材本,我等著買壽衣。你錢花哪去了?”
佟滿堂後退一步,後背撞在檔案櫃上。
碎鏡片裡的聲音還在繼續,又多了一個聲音,從牆壁裡傳出來的,從天花板裡傳出來的,從地板縫裡傳出來的。
好多老人的聲音,有男有女,有的沙啞有的顫抖,重疊在一起像風吹過鬆林。
“佟院長,你說住這裡有人照顧,可我死的時候身邊沒人。”
“佟院長,你說每天四菜一湯,可我們喝的是稀粥,米都數得清。”
“佟院長,你說幫我找兒子,我兒子在哪兒?我死了他都不知道。”
他捂著耳朵衝出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所有的房門都關著。
走廊盡頭,一扇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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