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鑰匙拔下來塞進褲兜裡,然後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菸。
鐵皮櫃裡忽然傳出了聲音——是紙質檔案袋被人撕開的聲響。
他夾著煙的手指僵住了,那個鐵皮櫃的鑰匙在他褲兜裡,沒有第二把鑰匙。
檔案袋被撕開的聲音繼續傳出,然後是檔案被翻動的沙沙聲,最後是一個聲音,是人說話的聲音,從鐵皮櫃裡透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沙所長,你說我是流浪人員。我的屍體在鐵路溝裡被巡道工發現的,我的口袋裡有一張寫了電話號碼的紙條,那是我老家的電話。你打過那個電話嗎?你沒有。你說我是流浪人員,沒有身份,然後就把案子結了。我現在告訴你我叫什麼名字——我叫趙保田,我不是流浪人員,我是被人悶死在車廂裡的。”
沙萬林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鐵皮櫃的門自己彈開了,裡面那沓他親手簽了結案意見的案件材料飛出來,散落在審訊室的桌面上。
結案意見欄裡,他寫的每一個字都在跳動——“經查,死者系流浪人員,身份不明,排除他殺。”
“排除他殺”四個字,一個接一個地崩開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用橡皮擦擦掉了,然後重新寫上了兩個字——“他殺。”
檔案上的死者照片飄起來,照片裡的人臉轉向沙萬林。
照片旁邊出現了另一張照片——是那七宗被他壓下去的拋屍案件中所有死者的模擬畫像,一共七張,一字排開貼在審訊室的牆上。
七張畫像一起開口,聲音來自四面八方。
“沙所長,你收了錢,我們就成了流浪人員。齊德厚運了我們,悶死了我們,拋屍了。你蓋了印,我們就沒有名字了。今天我們來報一個名字——你聽好,我叫趙保田,我叫王順,我叫孫大江,我叫李老四,我叫劉來福,我叫餘建國,我叫張小小,死的那年六歲。你記好了,下輩子別忘了。”
牆上的七張畫像開始流血,畫紙上滲出了暗紅色的血液,順著牆壁往下淌,流到地上,匯聚成一個巨大的血印。
血印的形狀是一枚公章,和沙萬林每天蓋在結案報告上的那枚治安派出所公章一模一樣。
公章從地上浮起來,升到半空中,然後翻了個面,印面朝上,上面刻的字清清楚楚——“駝峰場鐵路治安派出所”。
公章的把手自己轉動了,在空中蘸了一下看不見的印泥,然後在審訊室雪白的牆壁上,蓋下了一個巨大的血印。
血印蓋的是那七張畫像,把七個人的面孔框在了公章中間,把七個人的名字寫在了印章的框內。
公章抬起,血字如烙印,燃燒在牆面上。
“以上七人,身份已查明。”
沙萬林癱坐在椅子上,心口一陣劇痛。
他的手還按在槍套上,但他沒來得及拔槍。
他最後聽見的是審訊室的鐵門從外面被鎖上的聲音——門栓自己插進鎖孔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第二天上午,同事撞開反鎖的審訊室鐵門時,沙萬林仰面靠在椅子上,已經死了。
法醫鑑定為急性心肌梗死。
他面前攤著七份重新開啟的結案報告,每一份的結論欄都被人修改了——從“排除他殺”改成了“他殺,待查。”
七份報告的背面,用鮮血印著七枚治安派出所的公章,每一枚都清晰端正,和他平時蓋的位置一模一樣。
但審訊室的門是從裡面反鎖的,窗戶完好無損,他死時一個人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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