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憑欄而立,望著窗外的雨簾,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田令侃垂手走近,姿態是前所未有的謙卑恭順,與幾日前的倨傲模樣判若兩人。
他覷著皇帝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諂媚道:“大家,您看這場雨,下得多是時候啊。這定是上天感念大家仁德,降下甘霖,以解災厄,可見大家乃是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佑,那蝗蟲再厲害,不過是些微末蟲豸,豈能擋得住天威?這場雨過後,災情定然緩解,大家大可寬心。”
皇帝聞言,眉頭稍稍舒展,卻並未如往常般露出喜色,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投向迷濛的雨景。
田令侃心知,那日朝堂之事已在皇帝心中種下了芥蒂。
此刻他不敢有絲毫大意,繼續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描補:“大家,大唐地域廣闊,偶有蝗患,亦是常事。鄭大夫一人所見難免偏頗,將一地災情說得猶如滔天大禍。其實下面州縣,並非都如他所言那般不堪,官員或已盡力撲救,只是災情傳遞需要時日,才讓鄭大夫誤以為無人理會。如今大家天威所至,甘霖普降,災情定能緩解。”
這幾天以來,他試圖一點點消解皇帝心中因鄭懷安死諫而產生的疑慮。
外面鬧得再大都無所謂,只要陛下還信任他,他的地位就不會動搖。
北司的根基深厚,絕不會因一次朝堂風波就輕易垮臺,就算神策軍倒了,只要聖上恩寵還在,他們就能捲土重來。
皇帝轉過身,略顯不悅地質問道:“是嗎,可朕怎麼記得,鄭懷安是拼死才闖到朕面前的?若災情不重,他何至於此?”
田令侃心頭一跳,連忙跪下,以頭觸地:“大家明鑑,是奴婢等失察,致使大家憂心,奴婢罪該萬死!可那鄭懷安言辭確有多處誇大,其心或非全然為公。大家切莫因他一席之言,過於勞神啊!”
他絕口不提自己封鎖訊息之事,只將責任推給底下的守門衛士。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皇帝的反應。
皇帝依舊沉默,沒有再說什麼,田令侃心中稍定,可見陛下雖生了疑心,但多年來的依賴和享樂習慣並非一朝一夕能改,此刻更需要安撫奉承,而非強硬辯解。
而皇帝心中正思緒翻湧。
那日鄭懷安聲淚俱下的控訴,上官宏意有所指的提醒,以及滿朝文武或激憤或沉默的各種反應,全都一一落在他的眼裡。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姿態卑微到極點的田令侃,心中那股因被矇蔽而生的怒火,終究沒有發作出來。
多年依賴,早已成了習慣,但他心中對宦官的信任,終究是因為蝗蟲一事,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每日聽到的“天下太平”,或許另有隱情。
也是第一次,他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衝動,想走出這重重宮闕,親自去看看他的江山子民。
但他久居深宮,早已習慣了被層層保護,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便被惰性所壓下。
皇帝終於開口:“起來吧,傳朕旨意,眼下災情未明,不宜大興土木,暫且擱置修建通天塔,庫銀當先用於賑濟災民、安撫地方。通天塔一事,容後再議。”
田令侃臉上堆滿笑容,順從道:“大家體恤民力,聖明燭照,奴婢這就去傳旨。這通天塔乃是祈福萬年之盛舉,確實不必急在一時。”
同時他在心中冷笑,不過是暫時擱置罷了,只要陛下還在他的掌控之中,何愁沒有機會重啟。
通天塔工程耗資巨大,其中油水豐厚,更是他籠絡人心、安插親信的重要途徑,不可能輕易放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