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恬的思緒飄得更遠。
她比任何人都提前看到了令人絕望的未來。
朝堂腐朽,宦官專權,藩鎮割據,民不聊生,最終烽煙四起,盛世傾頹。
她知道這個帝國已經病入膏肓,沉痾難起,鄭懷安他們或許能感覺到弊政,看到危機,但未必能想象那最終的慘烈。
可是,知道又如何,能放棄嗎?
不,正因為知道放棄的代價,是萬千黎民的鮮血與苦難,是天下的又一次浩劫,她才更不能放棄。
鄭懷安他們或許是為了一腔忠義,一份理想,而她揹負著那份沉重的先知,更有著不能退卻的理由。
天機難測,地利不常,唯有人和,或許可以爭取。
她爭不到最好的天機,也佔不到最有利的地利,但她可以聯合更多像鄭懷安的人,把人和做到極致。
一個人或許無力迴天,但十個人,百個人,千千萬萬個不願放棄的人站在一起,總能劈開一條生路,爭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王澈伸手,輕輕攬過程恬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胸前,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和心跳。
他想:明天一定要順利過去,侯爺一定會沒事的,侯府也會平安的。等這件事了了,他要更努力,向鄭大人、李大人他們學習。
鄭大人學問好,李大人能帶兵辦事,老將軍的忠義和擔當,他一輩子都學不完。
他要變得更好,更優秀,才能不辜負這些榜樣,才能守護想守護的一切。
程恬依偎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感到無比的安心,閉上了眼睛。
夜色漸漸深了,夏日惱人的蟬已經消失不見,夜越深,也越靜。
於是她耳邊就只剩一聲聲心跳,一下,又一下。
但隨即,她又睜開眼,歪了歪頭,用帶著玩笑的語氣,輕聲問道:“郎君,那假如明天出現了最壞的結果,父親他真的被坐實了罪名,我也要因此受牽連,還要連累你丟官去職,受苦受難,你會不會後悔娶了我?”
她問得突兀,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人情冷暖,世態涼薄,她已見了太多。
王澈愣了一瞬,立刻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摟在懷裡:“胡說什麼,當然不會。娶你,是我王澈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沒有你,我現在可能還是個默默無聞的執戟,也是你讓我認識了鄭大人、老將軍他們,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人和事。
“侯府是侯府,你是你,就算天塌下來,你也是我王澈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娘子。就算真的到了那一步,侯府垮了,官位丟了,哪怕要流放,要砍頭,我也跟你一起。
“如今狂風驟雨來了,你同我說什麼因果,什麼連累,我只恨自己沒本事,護不住你,讓你跟我受苦……”
榮華富貴,前途功名,他不能違心地說一點都不在乎。
可現在,他娘子的親人都站在懸崖邊,明日生死未卜,他只恨自己無能,恨自己難以寬慰她。
王澈將話說得又快又急,程恬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鬆開些。
然後她仰起臉,看著他焦急的模樣,綻開一個清淺溫柔的笑容:“明天一定會順利的,往後的日子,我們也會一起,越過越好。”
她的聲音柔得像春夜的微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