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長安城銀裝素裹。
宮牆內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外間百姓為一場大雪或憂或喜,擔憂生計,祈求豐年。
而重重宮闕之內,暖閣地龍,炭火熊熊,薰香嫋嫋,暖得令人睏倦。
冬天其實是皇帝最不喜歡的季節,因為寒風凜冽,萬物肅殺,連出宮去別苑行獵遊樂都有諸多不便,只能困在這四方宮牆之內。
若是春夏秋三季,他大可尋個由頭,跑去溫泉宮或是其他風景優美的行宮別苑,將煩人的政事拋給宰相和翰林學士們,自己盡情享樂。
可這數九寒天,大雪封路,出行不便,他只能被困在宮城裡
也正因如此,那些朝臣們似乎覺得皇帝“閒”了下來,各種奏章、急報,比往常更加頻繁地遞到他的面前。
更讓皇帝心煩的是,今年事情格外多。春旱夏蝗,秋查貪腐,又接連出謀逆案、駙馬案,攪得朝堂不寧。
今日案頭堆積的奏章,比昨日又高了些,譬如隴右軍報、河北稅賦、漕運阻滯……一樁樁一件件,都算不得什麼塌天大禍,卻讓他很不舒坦。
尤其是近來,御史臺揪著幾樁舊案,又牽扯出幾個不大不小的官員,隨之而來的各方勢力暗中角力,都讓他覺得不勝其煩。
皇帝其實並非全然不理政事的昏君,至少他並不想被朝野和史書如此評斷。
因此,當那些關乎國本的奏章送到面前時,他也會披覽,偶爾會召見大臣,問上幾句,顯出英明勤政的模樣。
他是“聖明”的天子。
天子不會有錯。
如果有人把事情辦砸了,捅了簍子,那自然是他身邊的人會錯了意,或者下面的人辦事不力,與他這個清清白白的聖人無關。
至於那些太過棘手的奏請,皇帝則要麼留中不發,當作自己沒看見,要麼輕描淡寫一句“著有司再議”,也就擱置了。
在他眼裡,他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些許瑕疵,怎能損他“明君”的聲譽?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天災哪有不死人的,只要不鬧到他眼前,不影響到他享樂,那便與他無關。
若是朝議洶洶,證據確鑿,他便順水推舟,敲打某個不太聽話的臣子,彰顯天威。若是時機不對,或者處置起來太過麻煩,即便外面鬧得天翻地覆,死了許多人,皇帝也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安然自若。
這套把戲,他早已玩得爐火純青。
比如現在,河南貪腐案告一段落,抄沒了一大批贓款,國庫難得充盈了些,他心中便有些癢癢,琢磨著是不是該修繕一下某處宮苑,或是把即將到來的元旦、上元節,辦得更隆重些。
這些心思,皇帝並不直說,只是化作一道道旨意,傳向了相關衙門。
就在皇帝半醉半醒,盤算著如何既能維持明君形象又不耽誤奢靡享樂之時,千里之外的邊境,狼煙已經燃起。
另一邊。
田令侃面前攤開著一份份來自各地節度使、觀察使進貢的禮單,他正在一一過目,估算著哪些送去御前討皇帝歡心,哪些留下充實自己的私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