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三日弛禁狂歡，如同一個短暫絢爛的夢。
正月十七，承天門上晨鼓敲響，百官換上莊重的朝服，在稀薄晨光中依序步入含元殿，面對新一年堆積如山的政務。
新年新氣象，皇帝此刻龍顏甚悅，接受百官朝拜時，臉上都帶著和煦笑容。
也難怪他心情好，從正旦開始，宮中夜夜設宴，歌舞不絕。
尤其上元節那座高達二十丈的燈樓點亮時，引來萬民歡呼，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眾卿平身。”皇帝抬手示意。
待百官起身歸班，便按照慣例，由各部主官先行奏報新年伊始的要務。
這是一年之計的開端，也是決定整個大唐帝國未來一年走向的關鍵時刻。
戶部老尚書第一個出列，彙報去年國庫收支。
老人家今年六十有三，在戶部待了快三十年，頭髮都熬白了。
他先例行公事頌揚了一番皇帝聖明、皇恩浩蕩云云，隨即話鋒一轉，開始大吐苦水：“去歲關中大旱，河南道蝗災，雖經賑濟，然而稅賦所入，較之前年，仍減三成有餘……”
他將去歲關中旱災、河南蝗患、各地賑濟、軍餉開支等賬目，一筆筆地報來。
老尚書說得聲情並茂，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去歲國庫開銷巨大，今歲各處用錢更多，尤其是邊關軍費、修繕河堤，以及陛下已提上日程的通天塔籌建等，戶部實在是捉襟見肘，難以為繼。
皇帝臉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下去。
每逢大朝，戶部哭窮彷彿成了固定節目，他耐著性子聽完，擺了擺手：“愛卿忠心可嘉，朕已知之，如何開源節流，還需從長計議。”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老尚書對皇帝的反應早有預料，他適合而止，丟擲了今日戶部的核心議題：“陛下，戶部事務繁劇，老臣年邁，恐難支撐，右侍郎之位不可久懸，老臣懇請陛下聖心獨斷，早定人選，以安部務。”
殿內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御座。
戶部右侍郎掌管國庫出納、天下錢糧，坐上這個位置，意味著能第一時間知道朝廷的財政動向，影響款項的撥付流向，能在關鍵時刻卡住某些人的脖子，多少人眼紅這個位置，暗中運作。
況且，這是年後的第一次大朝會，第一個重要職位的任命，其風向意義非比尋常。
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諸臣，沉吟了片刻。
戶部右侍郎這個關鍵位置，各方勢力早已暗中角逐多時，推舉之人皆有明顯的派系色彩，若任命其中之一，必然招致另一方猛烈攻訐。
他可不想看到，這新年第一朝就鬧得不可開交。
皇帝心如明鏡，他既不想讓北司牽涉戶部，也不想看到南衙一家獨大，所以他需要一個能平衡各方，維持戶部運轉的人。
許久，他緩緩開口：“戶部關係國計民生，侍郎人選確需慎重。朕觀禮部郎中孟文，歷任州縣，頗通錢穀，或可暫理部務，眾卿以為如何？”
此人出身中等門第，並非頂級世族，官至禮部郎中不算顯赫，能力中規中矩，沒什麼值得說道的政績。
但其背景卻頗為複雜，他是已致仕的某位老宰相的女婿，又是現任某尚書的學生，其妻族與某位宗室郡王還有姻親關係。
這關係網鋪開來，錯綜複雜，可以說，他與朝中幾股主要勢力都有些牽扯，卻又並非任何一方的核心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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