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京兆尹是什麼位置?那是長安城的父母官,需要周旋於皇親國戚、高官顯貴、宦官禁軍之間,處理無數錯綜複雜的人情世故。
這個位置,需要的不是剛直不阿的利劍,而是能屈能伸的和事佬。前任杜文雖然能力有限,但至少懂得這一點,沒惹出大亂子。
若讓鄭懷安當了京兆尹,怕不是三天兩頭就要跟人拍桌子,把長安城攪得雞犬不寧?
皇帝忍不住笑了:“崔卿,你不是在跟朕開玩笑吧,讓鄭懷安去當京兆尹,你是嫌朕這長安城太清淨了麼?”
崔杭早已料到皇帝會有如此反應。
皇帝沒有一口回絕,而是反問其是否合適,正說明此事有戲。
他不慌不忙,緩緩說道:“陛下今日在朝上,痛斥地方官隱瞞災情,令出法隨,言猶在耳。誠然,若論圓滑處世,鄭懷安遠不及杜文。但陛下可曾想過,杜文之圓滑,實為縱容,致使長安秩序日益敗壞。陛下罷黜杜文,不正是為了整肅綱紀麼?
“鄭懷安出身寒門,為人剛正,不畏權貴,滿朝皆知。由他出任京兆尹,可保京畿法紀,不為權勢所屈,正可一掃京兆府之積弊!長安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區,若連長安法紀都形同虛設,朝廷威嚴何在,陛下天威何在?
“故臣以為,值此之際,長安需要的正是一位不徇私情的鐵面京兆尹。只要鄭懷安依法辦事,所得罪者,不過是些不守國法的蠹蟲罷了!陛下乃天下之主,又何須在意幾隻蠹蟲的聒噪?”
崔杭侃侃而談。
鄭懷安的缺點很明顯,他剛直,不諳世故,無派系背景。
但這也同樣是優點,只不過需要把詞替換為不畏權貴、敢於任事、不易結黨罷了。
皇帝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些,這老狐狸,話裡有話啊!
他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淡去,開始認真思索。
他不得不承認,崔杭這番分析確實有幾分道理。京兆尹這個位置,頗為重要,而鄭懷安這個人,就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把他扔進這潭渾水裡,雖然會激起巨大的水花,但也不失為一種打破僵局的辦法。
這個想法,讓皇帝覺得頗為新奇。
杜文被罷,正是因為他掌控不了局面,甚至同流合汙。
若真有一位“鐵面”京兆尹,能大刀闊斧地整肅一番,讓長安城的風氣為之一清,這對他這位皇帝的“聖明”名聲,無疑是大有裨益的。
若是鄭懷安能成事,自然最好,若他碰得頭破血流,那也是他自找的,自己隨時可以換人,於己無損。
皇帝似笑非笑地說道:“崔卿,你這個提議,倒是讓朕頗感意外啊。”
他當然知道鄭懷安不適合做京兆尹,但正因為“不適合”,才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崔杭這吏部尚書,總算提出了一個有點意思的人選。
崔杭微微躬身:“臣一切所為,皆為陛下分憂,為社稷考量。”
皇帝又道:“鄭懷安此人,確有其可取之處,此事,容朕再思量思量。不過,若朕真用了他,他在京兆尹任上捅出了什麼大婁子,或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你這個舉薦人,可也脫不了干係。”
鄭懷安現在只是五品,若要調任三品京兆尹,勢必要有人為他背書。
崔杭神色坦然:“臣既然為其舉薦,便願承擔相應之責,若鄭懷安果真不堪大用,臣甘願同罪。”
話說到了這份上,皇帝也不再多做試探:“既然如此,此事,朕會認真考慮。你且退下吧。”
“臣,告退。”崔杭再拜,從容退出。








